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
许知祈准时走出酒店大门，初冬的A市冷风刺骨，他裹了裹身上的深蓝色大衣。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周承礼那张极其冷静的侧脸，没有派司机，也没有安排特助，周承礼今天亲自坐在了驾驶座上。
许知祈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反手关上门，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还飘着一点极其寡淡的冷木香，熟悉得让人心惊。
“周总这么闲，还亲自来当司机？”许知祈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顺路。”周承礼目视前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他的余光扫过许知祈的领口，今天许知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定衬衫，扣子依然扣得严严实实，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方，但周承礼知道，这人骨子里有多不老实。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周承礼双手握着方向盘，指骨分明，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不说话，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就在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昨晚睡得好吗。”周承礼忽然开口。
“挺好的。”许知祈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就是有点期待今天的项目现场，不知道周氏的地盘，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周承礼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许知祈话里有话，这六年，许知祈学得最精通的，大概就是怎么用一句话，把别人的火气勾起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A市郊区的开发地块。
项目总监带着几个核心负责人早早等在路口。见周承礼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周总，许代表，这边是第一期的主体建筑，目前已经封顶……”
许知祈走在周承礼身侧，隔着一个极其标准的社交距离，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偶尔低头看一眼，或者抬头对照一下现场的建筑结构。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许知祈那种许氏继承人的矜贵和凌厉就完全展露出来了。
“这边的承重墙厚度对不上设计图。”许知祈停下脚步，用图纸指了指面前的水泥柱，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周总，许氏投钱，不是为了买这种偷工减料的废品的。”
项目总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周承礼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视线大半时间都黏在许知祈身上，看着他在阳光下微皱的眉头，看着他挑刺时毫不留情的凌厉眼神。
“许代表好眼力。”周承礼终于开了口，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这里确实有几公分的误差，施工队昨天已经被要求连夜返工了，具体报告，下午的会上我会让人发给您。”
许知祈转头看了他一眼，“周总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彼此彼此。”周承礼淡淡回了一句。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走到一处刚浇筑完的楼层边缘时，地上堆着些没清理干净的碎石。
许知祈正低头看着图纸，没注意脚下，皮鞋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脚底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边晃了一下。
周承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许知祈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人拽回了安全地带。
“小心点。”周承礼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的手还抓在许知祈的胳膊上，隔着大衣和衬衫，那股灼热的体温依然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许知祈站稳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往周承礼那边靠了一点点，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谢谢周总，不过抓着不放，是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我牵手吗？”
周承礼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在极力掩饰某种被抓包的狼狈。
前面的项目总监回过头，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赶紧干笑着打圆场：“周总，许代表，这边风口大，我们带您去里面的样板间看看吧。”
样板间建在二楼，装修成了大平层的格局，暖气很足。
其余人都在客厅里讨论着建材和空间布局，许知祈觉得里面闷，转身走到了阳台上吹风。
他没站一会，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承礼走过来，顺手关上了阳台的玻璃推拉门，隔绝了里面的喧闹。
“许代表，刚才在楼下，是故意的。”周承礼站在他身侧，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语气很硬，用的是公事公办的称呼。
“我故意什么了？”许知祈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周承礼，眼神无辜，“我好好走路，是自己没看清脚下，倒是周总，反应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在乎我。”
周承礼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原本压抑了一早上的情绪开始在胸口乱撞。
他往前逼近一步，直接把许知祈卡在了阳台栏杆和自己之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承礼盯着他的眼睛，呼吸有些重。在这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他连伪装都懒得装了。
许知祈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能看到周承礼眼底翻涌的暗色，能看到他喉结的剧烈滚动，他在忍，忍得甚至有些狼狈。
“周总，这就是你合作的态度？”许知祈没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高傲的猫在试探老虎的底线，“动不动就把合作方堵在阳台？”
周承礼突然伸出手，捏住了许知祈的后颈。
力道不轻，带着明显的施压和警告意味。大拇按在他侧颈的脉搏上。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是怎么过的。”
周承礼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看到你坐在副驾上，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在车里直接动手。”
许知祈的呼吸顿了一下，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想干什么。”许知祈看着他的嘴唇，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周承礼的手指猛地收紧，把人往自己面前压了压。
“我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哪也去不了。”
周承礼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偏执，“或者，现在就把你带走，不管这个破项目，不管你老子怎么想。”
风吹过阳台，许知祈的睫毛颤了颤。
他相信周承礼绝对干得出来，这疯子什么都敢做。
“周承礼。”许知祈突然开口，语气出奇的平静，“你捏疼我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瞬间定住了周承礼。
他低头，看着许知祈侧颈上被自己捏出来的红印，红痕在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周承礼的手指僵了一下，猛地松开，退开半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许知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除了眼底还有些未褪的红血丝，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面具。
“整理好衣服。”周承礼的声音冷得像冰，“出来看图纸。”
说完，他拉开推拉门，大步走回了客厅。
许知祈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摸了摸后颈上的红印，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下午，一行人回到周氏集团。
周承礼还要去处理其他事情，许知祈被安排在总裁办的休息室里。
许知祈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的反光拍了一张侧颈的照片。
照片里，那道红印清晰可见。他故意扯松了一点领口，让那点红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暧昧。
他点开周承礼的微信，把照片发了过去。
三分钟过去，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许知祈以为周承礼打算装死到底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承礼：“把扣子扣好。”
许知祈看着这五个字，几乎能想象出周承礼在办公室里看到这张照片时，是怎么蹙着眉、强行保持冷静的。
许知祈打字回复：“太热了，再说了，周总弄出来的痕迹，怎么不负责？”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知祈睁开眼，看到周承礼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马甲和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冰袋。
周承礼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单膝跪上沙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总开会这么闲，还特意跑来送冰袋？”许知祈刚想坐起来，就被周承礼按住了肩膀。
周承礼把冰袋按在了许知祈的侧颈上。
“嘶。”冰袋的刺激让许知祈瑟缩了一下。
“别动。”周承礼的声音低沉，单手控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许知祈没再动，任由他按着，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周承礼。”许知祈看着他，“你是不是怕别人看见？”
周承礼没抬眼，视线盯着那道红印，声音很轻，“我是怕你连这点体面都维持不住。”
“体面？”许知祈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六年前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谈体面？”
周承礼的手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看着许知祈的眼睛，那种强压下去的疯狂，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决堤。
他扔掉了手里的冰袋。
双手撑在许知祈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彻底将人圈禁在自己的阴影里。
“许知祈。”周承礼的声音很低，连那层虚伪的客套都撕得粉碎，“别在今天惹我。”
许知祈仰着头，看着上方处于失控边缘的野兽，心跳快得发烫。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周总，许代表，两点的线上会议准备好了，法务部那边已经连线了。”特助陆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周承礼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子，退开两步，整理了一下马甲。
“进来。”周承礼的嗓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门开了，陆川拿着两份文件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到沙发上的许知祈和地上的冰袋。
“去会议室。”周承礼率先走出去，没有回头。
许知祈站起身，摸了摸侧颈，冰敷过后的位置凉凉的，红印虽然淡了一点，但依然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既然周承礼让他穿好，那下午的线上会议，他偏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