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森念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了沉默。
她跟着乐清晗拐进了身侧幽巷,望着两侧错落的屋舍,她才重新开口道:
“外祖,他今日为何要走侧门入院?”
乐清晗未急着回答此问,他双手扶着推车,抬眼扫过四周街巷,冷声吩咐一句:
“余下的交予诸位了。”
乐森念回头一望,不知何时身后竟站了一众下人,此刻才齐齐上前搬运车上的货品。
她才恍然大悟,方才满满一车货物竟是靠这些人合力搬来的。
见众人齐齐前来分拣货物,他才从容解答她方才的疑惑:
“侧门偏僻,邻里鲜有人知晓那条路。”
他虽未说完,但乐森念却清楚,萧翊深昨日从铺中出来定被人看见,今日外祖定听见了邻里的闲言碎语。
见众人离开后,她目光落在了推车上,它还剩半数未分拣的香料,这些才是送去药铺的货品。
乐森念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麻袋,她转身,目落在了乐清晗手里的两份油纸包上,她瞬间会意——
这两份是要拿去试探药铺的诚意。
“外祖,推车就这般搁在这里吗?”
她望着无人看管的推车,难免担心货物失窃。
乐清晗熟练地回道:
“不必担心货物。域外的商旅若是货物遗失,定先着急的应是朝廷。”
乐森念听闻,脸上虽维持着平静,可内心却早已无言以对,
“可您根本不是域外之人啊!”
她却无法开口反驳,只得乖乖跟紧对方,他终是长辈,她不便忤逆。
二人沿着巷陌辗转前行,拐过数不清的岔路后,她耳畔忽然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宿主,前方杏林堂已到。”
乐清晗确认身后无尾随之人,乐清晗放下木拐上前进入杏林堂,向伙计开口道:
“烦请告知秦掌柜,我前来寻他。”
可伙计却摆手回绝:
“乐老板,请回。掌柜今日出门问诊,不在堂内。”
乐森念神色微变,莫非对方不愿做此次买卖?
只听伙计怯怯补充:
“城中谁人不知乐掌柜身后牵扯势力甚广。您的货,我们小店实在收不起,再者,万一其中掺了假……”
听见一个“假”字,乐森念心中怒火骤然翻涌,她死死压住那股怒意,抬眸看向那伙计,语气冷冽:
“你不过是一介小小伙计,也敢质疑前朝司香师的嗅觉?”
三年前,系统就同她讲过,乐清晗年轻时便是御前司香师,经他手调制的香,层次分明,余韵竟能绕梁三日不绝。
而此时一个外行人竟怀疑他,乐森念顿了顿,眸光更冷,字字逼人,
“你是疑心他年岁增长双目昏花,辨不清香材?还是觉得我爷爷数十年浸染香道,嗅觉早已衰退?”
她音量不高,周身却漫着一层慑人的威亚。
乐清晗至始至终沉默伫立,自始至终未解释半分。可乐森念心头火却未消半分,转头对乐清晗道:
“爷爷,既然杏林堂这般不识货,我们倒不如将香料卖给四处行医的游医。”
她这一席话直接将伙计噎得哑口无言,他脸迅速涨红了起来,半句反驳的话也无法说出口。
就在,这时铺内一名正在挑选药材的门客忽然顿住了手中的动作,鼻尖微动,似乎是闻到:了干燥而清苦的草木气息。
方才众人争执分心之际,乐清晗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油纸掀开了一道缝隙。
乐森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早在外祖动作之初,她便借系统看清了他的动作,他本就是故意而为之。
那门客缓步从药柜前走到两人跟前,目光落在乐清晗手上的油包纸上,开口问道:
“乐先生,您这批香料,打算多少钱出手?”
乐森念下意识看向乐清晗,见他微微摇头,内心满是疑惑。
外祖是不打算将东西卖给他?还是另有打算?
偏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堂内,竟是应在后院磨香的萧翊深。
他在二人离开前店后,他便吩咐心腹接手磨香事宜,一路悄悄跟了过来。
乐清晗转身看向他,平静开口道:
“太子殿下来得正是时候,不如由殿下来定个公道价。”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骤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此人乃是当朝首辅赵琰,赵大人府中的司香。”
乐森念心头一颤。赵首辅?那位三年前扬言要与太子联姻的那位权臣。
萧翊深一时未理清铺内纠葛,只捕捉到乐森念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像是怕他搅混了这一池水。
二人目光相撞,乐森念拼命有眼神示意,无声提醒:别抬高价!
萧翊深则满眼茫然,无声回道:发生了何事?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是要议定乐清晗手中香料的价格,缓缓开口道:
“孤记得寻常沉香市价,五两银子一斤。
他记的,正是从前乐清晗卖给药铺的定价。内心暗自腹诽,乐爷爷真是老狐狸。
乐清晗静静望着他,似乎在看他是否还记得往日供货的行情。
萧翊深稍作停顿,继续报价道:
“檀香二两银子一斤,若是赵府需要艾草,五十文一斤,如何?”
乐森念心中松了气,这价与系统告知她古市香料行情别无二色,或这正是外祖预想的低价。
一旁的乐清晗神色未变,实则他留意着周遭动静,生怕外孙女言错了话。
而萧翊深却并未因此松懈,他今日特意来此处,在他人看来,是给赵府施压。长楚朝野上下,谁不知萧翊深与乐清晗关系匪浅。
见赵府司香神色微变,萧翊深又放缓语气,慢条斯理补上一句,
“齐先生不必忧心。孤今日在此定价,只是为了还一份人情。”
太子殿下竟欠着人情?
乐森念听着只觉几分好笑,但转念细想,齐先生定然品出了他话里的深意——此番定价公允无偏,偏袒任何一方。
这番话也无异于为赵琰传递消息:太子绝非他人眼中那般任人宰割。
萧翊深侧身看向乐清晗,轻声询问,
“乐先生,您推车上的货,可有否缺失?”
“殿下随我出去查验一番,老夫才可确认。”
乐森念抬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琉璃镜,安静地跟着二人出去了。而齐瑄初作为采买的买家,自然也需一同跟出去清点货物。
一路往外走,乐森念心头灵光忽闪,杏林堂离侧巷不足十里,可方才来时绕了数不清的曲折巷道,想来是乐清晗刻意而为之。
一行人行至铺外窄巷,萧翊深瞧见推车上的货物无人看守,却完好无损。
萧翊深并未在意,而是看向呆若木鸡的齐瑄初,开口问道,
“齐大人,你可否需要孤派人去取秤砣帮你清点?”
齐瑄初望着推车上两大袋货物面上存疑。他瞧着外形像是艾草,可心底直觉告诉他,绝非寻常香料,方才隔着距离,他始终未看清推车上究竟有何物。
乐森念借着琉璃镜与系统辅助,一眼辨清了车上香料,适时开口道:
“齐先生,殿下方才报出的市场香料价,与车上的货物别无二分。”
她顿了顿,道破了齐瑄初的另一层担忧,
“殿下提议称重,也是忧心齐先生,怕货物缺斤少两,为你讨个公道。”
齐瑄初并非愚钝之人,听着少女条理清晰的一番话,心中暗自赞叹。
此女若是有心入朝,凭这份通透心思与香道天赋,将来造诣定不输当年的乐清晗。
可惜,十六年前朝堂之上,乐清晗当着满朝文武立下重誓,字字铿锵,响彻金銮,
“我乐清晗的后代,永不入朝为官。”
而早在立誓那日前,他便主动与乐府断了亲缘,亲手将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齐瑄初心中替乐森念惋惜不已,他轻轻摇头,
“殿下无需劳人取秤,这批货臣尽数收下了。日后若是还需买采,可否上门来取?”
乐森念垂下眼眸,面上虽神色淡然,心底却早已飞速权衡利弊。
齐瑄初提出日后直接上门取货的要求,看似只是寻常的采买,内里却藏着极大的隐患。她心里一清二楚,老师平日里定会出现在前店,若是齐瑄初次次亲自上门取件,两人势必早晚会碰上。
林望泞背后牵扯旧案,若是被齐瑄初发现他人在长楚,势必会引起纠纷。
可她不能直接拒绝,齐瑄初心思缜密、阅历颇深,又是赵琰身旁的亲信,若是直白拒绝他的请求,未免太过刻意,定会让他心生猜忌,怀疑店中有猫腻,反而节外生枝。
短短一瞬,乐森念便拿捏好了进退分寸,抬眸时眉眼平和,语气落落大方,寻了一两全之法:
“大人,上门直取自然可行。只是森语行正门平日少开,往来繁杂,多有不便。日后大人前来采货,换侧门入店便可。”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她应允了齐瑄初的请求,给足了对方体面与便利。
齐瑄初闻言微微颔首,面上似是全然赞同,可内心却早已暗自诧异。
这少女年岁与赵府那位饱读诗书的闺中小姐相仿,可这份沉稳缜密的心智、步步留防的城府,深沉难测,仿若深宫历经世事的太后,一言一行皆让人捉摸不透。
一旁的萧翊深静静将这番交锋尽收眼底,并未插话,待齐瑄初缓过神来,他漫不经心开口,适时转了正题:“齐先生,今日采买的银两,可曾备齐?”
乐森念心中了然,早有盘算。
若齐瑄初未带齐银两,她便顺势立下规范欠单,白纸黑字,他休想抵赖。
果不其然,齐瑄初微微摇头:
“今日前来杏林堂,我只是为买采药材,并未备足银钱。”
萧翊深闻言颔首,随即侧身看向乐森念,眼神淡淡示意:交由你来定夺。
乐森念瞬间领会他的意思,从容梨落开口:
“既如此,齐先生先行回府,遣人备齐银两送来便是。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等得起,无论多久,她信齐瑄初,乃诚信之人。
两天更一章
念念脾气就是这样,无论失忆前后,她脾气向来如此
而我们深儿嘛,你继续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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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