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西街的巷口还残留着昨夜烧烤摊未散的烟火气。油腻的孜然味混杂在清晨潮湿的雾气里，本该是令人安心的市井气息，此刻却被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声撕得粉碎。
谢昭冉是被一阵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噪音硬生生拽出梦乡的。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单调刻板的防空警报，而是一段充满了电流杂音、信号极不稳定的战场实录。巷口的大喇叭像是坏掉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段音频，声音穿透了薄雾，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每一个行人的耳膜。
“……滋……滋……护盾正在被腐蚀！该死，这酸液……啊！！我的腿！别过来！开火！快开火！滋……”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是高强度合金被强酸瞬间融化的动静，随后是密集的枪声，和某种湿润物体被咀嚼的脆响——“咔嚓、咔嚓”。
“……这里是第三哨塔……它们进来了……救命……救命啊……”
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电流声截断，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循环重新开始。
谢昭冉猛地从床上坐起，宿醉的头痛像有人拿着生锈的电钻在太阳穴里施工，但这段音频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瞳孔在听到那声咀嚼音时骤然收缩。
那是他熟悉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利齿切断颈椎、唾液混合着鲜血吞咽下去的声音，他在噩梦里听过太多次。
“冉哥……几点了？”隔壁床传来乔夏含糊不清的嘟囔声，有些不情愿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把广播关了吧……这什么恐怖片音效……再睡五分钟，早课要是迟到了，老魔头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别睡了，乔夏！出大事了！”
谢昭冉的声音冷硬。他一把掀开被子，赤脚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不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而是如同炸锅般的西街后巷。
由于天枢军校距离西街只有一墙之隔，很多像乔夏这样“不安分”的学生，或者家在本地的高年级生，经常会偷偷在校外租房或留宿。此刻，这些穿着睡衣、甚至还没来得及扣好衬衫纽扣的军校生，正从各个旅馆和小区的侧门里狂奔而出。
“去广场！快去广场集合！”
“是第三哨塔！第三哨塔完了！”
“我靠，这广播里的惨叫是真的吗？别吓我啊！”
谢昭冉甚至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面孔，之前还住在学生公寓，住在他隔壁的、平时总爱炫耀家境的富家子弟，此刻正穿着一双拖鞋，手里甚至没拿武器，只是死死抓着一个枕头，满脸煞白地在人群中穿梭。
“断崖防线？”乔夏听到这个词，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酒意瞬间醒了一半，脸色煞白，“那不是咱们军校负责管辖的防御带吗？怎么会有怪物袭击？那可是S级别的绝对防御圈啊！刚才那个广播……是前线传回来的？”
谢昭冉没有说话，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迅速抓起椅背上那件还没干透的作训服，一边套上，一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战术终端。屏幕上一片雪花点，通讯频道被军方全面接管，只有一段冰冷的机械音在重复，与窗外那凄厉的惨叫录音形成了诡异的二重奏。
【最高级别红色加急令：断崖防线遭遇不明生物袭击……滋……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
乔夏起身走到窗户前顿住脚步，“冉哥，你看外面！”乔夏指着窗外惊呼，声音都在发颤。
街道上，原本属于西街的市井气被彻底碾碎。那些刚刚还在为生计奔波的小贩，此刻也顾不上推车，正和军校生混在一起，正朝着中央广场的方向涌去。
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女生甚至摔倒在地，膝盖磕出了血，但立刻被旁边一个陌生的大叔扶了起来，两人甚至连句谢谢都没说，就继续向前狂奔。
谢昭冉一把抓起桌上的战术目镜扣在脸上，回头拽住乔夏的黑色连帽衫衣领就往外拖：“还愣着干什么！去集合点！”
两人冲出旅馆大门，立刻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向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远处防线方向飘来的硝烟，混合着广播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让人窒息。
街道两侧的全息屏幕成了恐慌的放大器。画面中，首席代表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混乱的指挥室，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疯狂敲击键盘。
“听说了吗？第三哨塔没了！”一个跑在旁边的男生喘着粗气喊道，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第七军团失联！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刚才那个广播……就是哨塔指挥官最后的录音！”
“怎么可能？第三哨塔装备了最新型的‘断罪者’重型磁轨炮，就算是S级巅峰怪物也得脱层皮！”另一个女生带着哭腔反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脚步踉跄。
“是真的！我表哥就在那边服役，他说……他说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把合金墙像纸一样撕开了！而且那些怪物……它们在吃人！”
乔夏听得脸色发白，抓着谢昭冉的手臂都在抖：“冉哥，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咱们断崖防线虽然是陆地，但也连着地下暗河啊……”
谢昭冉目光沉沉，没有接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情远比“怪物袭击”要复杂得多。昨晚乔夏追踪那个神秘人时，自己明明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异常波动，那是属于联邦内部高层才有的加密频段。但最为离奇的是小泽回来告诉乔夏神秘人的位置，他只见那人穿着黑衣，人拐进了一个死胡同，在那留下一个人看守，自己跑回来了告诉乔夏。
等他们赶过来时。
乔夏心中一喜，以为瓮中捉鳖。他猛地冲进胡同口，甚至做好了扑过去的准备。
然而，胡同里是空的。
只有一面长满爬山虎的砖墙，和几个丢弃的空纸箱。
夜风吹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
乔夏有些愣了。
明明有人守在巷口，根本没有看到人从巷口离开。
谢昭冉迅速扫视四周：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头顶没有窗户，地面没有下水道入口。
人呢？
谢昭冉走上前，仔细查看地面。在松软的泥土上，确实有黑衣人留下的鞋印，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但是到了墙根，鞋印消失了。
不是踩在了石头上，也不是跳起来了，而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跟班们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夏……夏哥，人呢？”
谢昭冉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墙根下的地面。
没有灰尘，也没有蜘蛛网。墙根被人打扫过，或者是……那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连灰尘都没来得及扬起来。
“妈的，邪门了。”一个跟班骂道，“这孙子难道会穿墙术？”
谢昭冉站起身，眉头紧锁。他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壁，眼神变得深邃。
不是穿墙术。
是地下。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从墙角的排水沟缝隙里飘出来——那是黑衣人身上那种特殊的、像是机油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那个人，是钻进地下去了。
那时候乔夏觉得是“邪门”，现在他突然明白了，那是“预谋”。
那个黑衣人就像一滴水，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座城市的地基里。
而现在，那滴水似乎要炸了。
“乔夏，快走。”谢昭冉拉紧了乔夏的手，步伐更加急促。
“冉哥，等一下！”乔夏突然挣脱了手，脸色惨白地指着窗外，“你看那墙！”
谢昭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天枢军校那道著名的百米高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用特殊合金浇筑的庞然大物，顶部闪烁着蓝色的电流，平时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更说人了。此刻，那道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墙，成了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墙头上，几个巡逻的哨兵正举着喇叭大喊，但声音完全被外面的喧嚣淹没了。
“墙……墙封死了。”乔夏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平时用通行磁卡的小门肯定是锁着的，我们怎么出去？难道要爬吗？那是带电的！”
“爬。”谢昭冉只说了一个字，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太了解这堵墙了。昨天晚上他们就是从西侧那段监控死角偷偷出来的，那是唯一没有通电的地方——因为那里靠近垃圾处理站，平时没人会去。
“走后面，垃圾站那边。”谢昭冉拉低了帽檐，拉着乔夏的手。
两人冲出汹涌的人群之中，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箱子的窄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垃圾味，但这反而让他们安心，因为这味道掩盖了他们身上的酒气，也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那道高墙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压迫感十足。墙根下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谢昭冉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刺骨。
“冉哥，真的要爬？”乔夏仰着头，看着那仿佛插入云霄的墙顶，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这要是摔下来……”
“闭嘴，跟着我。”谢昭冉踩住墙面上凸起的排水管，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他转过头，对下面的乔夏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别往下看，看着我。”
那笑容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温暖，瞬间抚平了乔夏心中的恐惧。
乔夏咬了咬牙，也跟着爬了上去。
两人手脚并用，在高墙上缓慢移动。头顶是刺耳的警报，脚下是慌乱奔跑的人群。这种“悬于半空”的感觉让人窒息。有一次，乔夏的脚滑了一下，吓得他差点尖叫出声，谢昭冉在下面一把托住了他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
“稳住。”谢昭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但依然稳如磐石。
翻过高墙，落地时两人都滚了一身泥。谢昭冉顾不上拍土，立刻拉起乔夏冲向广场。
两人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终于看到了中央广场那巨大的停机坪。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过最后一道隔离带时，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脚突然横在了他们面前。
“站住。”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谢昭冉猛地刹住脚步，作训服的裤腿因为急停而绷紧。他抬头看去，是赵教官。
赵教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他的视线先在谢昭冉那身还算规整的作训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立刻移开，落在了乔夏身上。
那身黑色的连帽衫在满眼都是军绿色和迷彩的广场上，简直像个靶子。
“跑什么跑？”赵教官的声音带着刺，“尤其是你，那个穿黑衣服的。”
乔夏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试图遮住脸，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心虚了。
“报告教官！我们要去集合！去前线！”乔夏抢先喊道，声音有点发颤。
“前线？”赵教官嗤笑一声，指了指乔夏，“就你这身打扮，是想cosplay特种兵，还是想当怪物的外卖员？”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十足：“看看你们俩。一个（指谢昭冉）虽然穿着制服，但邋里邋遢像个逃兵；另一个（指乔夏）干脆连制服都不穿，像个社会混混。”
“可是广播里说……”谢昭冉试图争辩，声音沉稳。
“广播里说的是S级战斗班！”赵教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S级去断崖防线正面硬刚。至于你们——”
赵教官指了指广场后方那片巨大的、由金属棚搭建的物资仓库。
“后勤保障组。”赵教官吐出这几个字，“尤其是你，穿黑衣服的，看你个子不大，力气肯定小，跑得也不快，正适合去仓库搬东西。那个穿作训服的，你也去，看着他点，别让他偷懒。”
他拿出电子记录板，不由分说地在上面操作了几下。
“嘀——”
谢昭冉手腕上的战术终端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强制指令。乔夏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个人终端，上面也收到了同样的短信通知：
【指令】：立即前往B-7物资仓库报到。
【任务】：后勤支援。
【警告】：违抗命令者，按逃兵论处。
“看到了吗？这是命令。”赵教官收起记录板，冷冷地看着他们，“现在，立刻，去仓库。别在这里碍眼，耽误了S级的大事。”
乔夏有些绝望地看向谢昭冉，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谢昭冉深深看了赵教官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冷静。他没再争辩，只是默默地拉起乔夏那只藏在连帽衫袖子里还在发抖的手，转身朝着那个巨大的、阴暗的物资仓库走去。
背对着赵教官，谢昭冉轻轻捏了捏乔夏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
去后勤？
好啊。
那就去看看，那仓库后面，是不是也有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最近加油码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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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晨光里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