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安第一次见莫语,其实并不在太平间外。
那时,他骤然听闻双亲离世的消息,早已丧失了全部的感知力,哪还会注意到旁边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孩子呢?
所以,他真正见到人时,已经是那日后的一个月,父母的葬礼结束,而他在收拾父母遗物时发现了莫语母亲的东西。
他决定给人送回去。
然后,他就见到了莫语……或者说,是一个正被人拿着棍子追打的女孩。
女孩很瘦,露出来的手臂像两只竹竿,身高也只到打她的那个男人的胸口,偏偏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赔钱货!丧门星!从小就是个祸害,克死了你爸,又克死了你妈,现在还敢对老子动手了!”
“他妈的,还敢瞪老子,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污秽不堪的骂声从那男人嘴里一骨碌吐出,只听得林承安眉头紧蹙。
他正准备示意司机上前阻止,却见那女孩突然停住,眼底的亮光仿佛像是燃烧起来,她一口咬住了男人打向她的胳膊。
“哎呦呦,我操!”
男人继续不干不净骂了起来,手中的棍子重重砸向身下人单薄而瘦弱的背脊,想让她放开。
可女孩却像咬住猎物的小兽,任凭男人怎么捶打,就是不肯松口,似乎想活生生将那块肉撕扯下来。
林承安看不下去了,终于走上前,说了句,“请问,这里是莫语的家吗?”
大约他一身的穿着实在太过显眼,明晃晃把有钱两个字写在了头顶。
那男人的表情当即就热络起来,甚至顾不上还被咬着的手臂。
“唉,是是是,这就是,我是她舅舅,请问你,您有什么事呢?”
说着他还用拳头捶了下莫语的脑袋,“小兔崽子,赶紧松开!有贵人来了!”
女孩半点没动,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林承安看了她一眼,蹲下身体,说:“我是来送你妈妈的衣服的。”
女孩微微一僵,终于看向了他。
……
“这些,就是你母亲留在我家的所有东西了。”
一个纸质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了几件衣服,放在衣服上的,则是一张合照与几份保存的非常小心的奖状。
林承安看过它们,知道那都是对女孩优异的学习成绩的表彰。
他的手指落在纸箱边沿,停顿了少许,说:“东西送到,那,我就不打扰了。”
女孩一直低着头,视线落在桌子残缺的一角,显得很是安静,丝毫看不出刚才那样凶猛的影子。
林承安注意到,她的后颈上隐约有道红色的印记。
不知是不是被棍子打的,鲜艳的一大片,在洁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林承安脚步一顿,盯着那痕迹看了一会,但最终到底不知道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外间。
那中年男人一见他出来就笑嘻嘻迎了上来,眼神闪烁,像是暗自算计着什么。
“哎呀,您这聊完了?我妹妹先前就是在你们家做事吧,你说也真是的,明明那么好一个人,前些日子还回来看过,说没就没了,留下这么个讨债的拖油瓶。”
说着,嘿嘿笑了两声,“我听村里进城的人说过,现在都得有什么死亡赔偿,你算是我妹妹东家,钱就是你们这出吧?”
林承安对此人的厌恶简直快要到顶了,根本连个字都不想多说,抬了下手,一直等在旁边的司机就把男人拦了下来。
男人很是不满,但眼见前方的人比他壮上不少,心底的胆气好像登时少了许多。
“呸!”
他向地上啐了一口,口中骂骂咧咧。
“真他妈抠门,还以为是个财主,结果连根毛都不舍得拔!”
这声音不算大,林承安也没听见,他只是径自走出了那间乱糟糟的院子,只觉莫名憋闷。
“承安,”刘叔叫他,“怎么不上车?”
“……哦。”
他应了声,正欲动作,却忽见一行人从侧面走来,看方向似乎正是要往他们刚出来的地方去。
林承安看着为首那个化着浓厚妆容的肥胖女人,心中略觉得不对,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刘叔生活经验比他丰富许多,只消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是媒婆吧?他家不是有个小姑娘吗?说不定是给她提亲的。”
林承安猛地转过了头,一张脸尽是愕然与不可置信,“她才13岁!”
刘叔摇摇头,“乡下就是这样的……这孩子母亲没了,看那家人也不是什么心善的,肯定是想用她换彩礼了。”
他看出林承安神色不对,不由又道:
“这是人家家事,咱们就算报警,最后也多半没什么用,毕竟就算拦了这次,警察也管不了下一次。”
林承安沉默不语,两只拳头握的“咯咯”作响。
他想到了小女孩背后的伤,想到了那几张都写着第一名的奖状,也想到了那双小动物一样黑亮的眼睛。
最后,又想到了那个和父母一起丧生的女人。
他们没见过几面,可每次见时她都会朝自己笑,显得敦厚又慈和。
如果她知道女孩现在的处境,会很着急吧?
林承安转身,重新走向那间院子。
……
莫语被林承安带回了家。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接触比他小这么多的女孩子。
林承安有些不知所措。
他开始读育儿书籍,想从中总结一些经验。
可似乎,并没什么作用。
莫语不像一般小孩子一样难带,甚至称得上乖巧。
只要让她吃饱,其他基本不用林承安额外花费什么心思。
唯一一点,就是她不会说话。
林承安开始还以为是先天残疾,后来去了医院检查,才知道是创伤应激带来的失语。
于是,他看的书从育儿变成了心理。
其实事后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那段时间公司和学校的事就很多,他竟还能抽出精力去管一个小孩,甚至很多还是自己亲力亲为。
但每次夜深人静,他因为公司或父母的事整夜整夜失眠时,又觉得能学习怎么照顾一个女孩是幸运的。
至少,在那个时候,能让他从深深的压抑与憋闷中获得短暂喘息。
莫语就这样一点点在他家住了下来,真正成了林承安的妹妹。
——直到,莫语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
……
莫语学习成绩向来很好,甚至比林承安高中时还要更好。
几次摸底考试,基本都没掉出过年纪前十。
所以,在她高考前的两个月,林承安就在一家餐厅订了位子,准备为她庆祝。
只是没有想到,那一顿饭两人并没有吃上。
他们刚到餐厅门口,就遇上了一个持刀的凶徒。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个因为职务侵占而被林承安开除的高管,在此伺机报复。
昏暗的光线,喧闹的街道,那人戴着帽子,毫不起眼地混在人群之中。
等与二人擦肩而过之时,猛地拔出了刀子。
那是一柄大概十几厘米长的水果刀,非常锋利,瞬间穿透衣服面料,刺入了林承安的胳膊。
街上的路人没有发觉,还在兀自说说笑笑。
甚至林承安也是那疼痛提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想用完好的那只手制住眼前人。
可惜那人反应非常迅速,抽出刀子就要再扎向他的胸口。
这一刀若是刺中,恐怕他是真会当场丧命。
林承安非常清醒地闪过这个念头。
但也没什么用了,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做不出有效的应对。
千钧一发之际,林承安只见眼前黑影一闪,“咚”地一声,那男人竟被猝不及防踹倒了。
谁都没想过会有这种发展,估计那男人也是,所以他第一时间竟不是反抗,而是愣愣看着冲上来的女生,然后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莫语坐在他的身上,用手、用脚、用身上一切能够用来攻击的地方,狠狠打向他。
其实她的力量算不上强,平时也只有基础的体育锻炼,按说肯定是一个手握利刃的凶徒的。
可偏偏这凶徒不够专业,之前的主要工作也只是抽烟喝酒坐办公室,再加上全部心思都在林承安身上,所以一时竟真被莫语得了手。
她此刻眼底发红,牙齿紧咬,简直像是发疯的恶犬,不顾一切想要咬死身下的人,即便男人开始反抗,拳头也落在她的身上。
莫语完全不在乎疼痛,捡着手机,捡着石头都狠狠砸向他。
手边能捡的武器没了,她就向更远处摸,结果正好碰到了那柄刚刚被摔在地上的刀。
莫语几乎想也不想,拿起它就扎了下去。
“啊!”
男人一声凄厉惨叫,腰腹处流出大股鲜血,身体不断抽搐,像一条濒死的鱼。
莫语仍不准备停下,抽出那刀,就要再次刺入。
“别!”
林承安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拉住了她。
“别把他弄死。”
莫语停下动作。
她转过头,白皙的面颊上被溅了几点血迹,混合着一些脏污,和厮打中扯乱的头发,竟让人觉得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哥哥,”她说,“他想伤你,他该死。”
不知道为什么,林承安仿佛在那一刻被什么击中了,心头又柔软又酸涩,又带着某些更加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是因为这件事才爱上莫语的吗?
还是,早在更早的时候,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自那日开始,他便开始反复的、持续的做同一个梦。
关于莫语,自己的妹妹。
他不耻自己肮脏的心思,却又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越是压制,心底深处的渴望就越加深重,像是在沙漠中行走的、饥渴到极处的旅人。
所以,他不再压制,他开始做一些尝试。
一些过分的关心,一些越界的保护……但他告诉自己,这都是哥哥能够做的事。
这样的自欺欺人在初时的确是有用的,可直到有一天,他偶然间在莫语的衣柜里发现了几条领带。
曾被佩戴过的,叠放整齐的,自己的领带。
林承安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恶。
为自己竟然能对莫语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
他以为,假借哥哥为名的亲密,只会让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有处安放,却不想,也会对她做出错误的引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用最残酷的方式灭掉自己的念想,这才是真正的对她好。
一桩婚姻。
一桩有名无实、只涉及利益分配的商业联姻。
而恰好,他知道一个合适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