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陆起成了这座城里最不能惹的人,所有人都说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但没人知道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那是1997年的深秋,一个瞎子弟弟把滚烫的搪瓷杯塞进他手里,说“哥,你暖暖”,他没接住,开水浇了满手,他疼得想骂人,抬头却看见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
1997年深秋,江城,南巷。
陆起从刘大勇的自行车后座跳下来。
天已经黑了。南巷的巷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黑黢黢的,等着把人吞进去。
“真不去我家吃饭了?”刘大勇一只脚撑在地上,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我妈卤了猪蹄,你上次说想吃。”
“不去了。”
“陆起——”
“不去了。”陆起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是坐自行车蹭的,“家里有事。”
刘大勇看了他一眼。他们家能有什么事?他爸喝醉了打人,他后妈摔锅砸碗,他那弟弟什么都跟他抢。每天都一样。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陆起接住了,是一包烟,大前门,两块一包的那种。
“给我干嘛?”
“看你抽不抽。”
“我不抽。”
“那你扔了。”
陆起把烟塞进口袋里。刘大勇笑了一下,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出巷口。铃铛响了一声,叮当,然后人就没了。
陆起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辣椒呛得人想打喷嚏。隔壁王婆婆在收衣服,竹竿啪啪地响。再往里走,是他家。
他往里走。
南巷的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地上是湿的,前几天下了雨,坑坑洼洼里还汪着水,踩上去啪嗒一声。墙根的青苔长疯了,绿得发黑,手一蹭能滑一跤。头顶上是各家各户拉的电线、晾衣绳,衣服滴着水,滴在他脖子上,凉凉的,他抹了一把。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昏黄的光线从门缝漏出。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后妈张秀英的声音,尖尖的:“……你带回来就带回来,我不管。但别想我伺候。我伺候你们一家子还不够?还要伺候个瞎子?”
没人应她。大概是爸又在喝酒。
陆起推开门。
堂屋的灯开着,灯泡上糊着一层灰,光就更黄了。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他没喝酒,手搁在桌上,盯着某个地方。张秀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手里攥着锅铲。
他看了一圈,堂屋也没别人。他提着书包,刚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铺着一层旧棉絮的床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是一个小孩。很小,很瘦,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很大,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头发乱糟糟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长时间没见过太阳。
最让他感到瘆人的是那双眼睛。
睁着的,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瞳孔的颜色比正常人浅一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他朝着门的方向,视线是散的,焦点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陆起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这谁?”他朝后喊道。
没人说话。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张秀英转身进了厨房,锅铲撞在锅上,哐的一声。
陆起又问了一遍:“这谁?”
爸把酒杯放下:“你弟。”
陆起看着他爸。他爸没看他,盯着桌上的花生米。
“什么弟弟?”
“我儿子。”
陆起明白了。南巷这种地方,这种事不稀奇。谁家男人在外面有女人,谁家女人跟别人跑了,传得比风还快。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家也摊上了。
“他妈呢?”
“走了。”
“扔给咱们了?”
他爸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陆起看着那个小孩。那个小孩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他眼睛怎么回事?”陆起问。
“看不见。”他爸说,“小时候发烧烧坏的。”
陆起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框上的手慢慢放下来。
“我不要。”他说,“你带来的,你自己养。”
他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他爸拍了一下桌子,酒瓶子晃了晃,花生米滚了几颗到地上,“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这家我说了算!我说他住这儿就住这儿!”
“你说了算?”陆起回过头,眼睛冷冷的,“你说了算,我妈就不会死。”
屋里静了。
连厨房里的锅铲声都停了。
他爸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手在抖,攥着酒瓶子,极力忍耐着。
下一秒,酒瓶子飞过来。
陆起没躲。瓶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玻璃溅了一地,有几片崩到他手背上,擦出了血。
“你再说一遍!”他爸站起来,椅子倒了,哐的一声。
一巴掌扇过来。陆起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他看向那个瞎子。
又一巴掌。
再一巴掌。
他站在那里,让他打,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带着红血丝的垂老的眼睛。
厨房里,锅铲声又开始响了。
哐,哐,哐。
他爸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第三次的时候,没举起来。他喘着粗气,站在陆起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陆起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烟味、还有那种很久没洗澡的酸味。
“滚。”他爸说。
陆起嗤笑一声,转身,走到门口。
“对不起。”
他突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停下来。
那个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转过来了,朝着门的方向。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该来的。”
陆起看着他苍白的脸,唇瓣紧绷着。他什么也没说,书包往床上一扔,仍在那瞎子身后,转身走了。
“大晚上的去哪?”他爸的眼睛扫过来。
陆起走到了门口,停下来,指腹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字一句道:“抽烟。”
这话把陆建国给气坏了,举起手边的装着花生米的碟子狠力砸过去。
“你妈了个b的,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外面混?你算什么东西——”
陆起已经推开门走了。
陆建国的气一时没地方撒,便对着厨房里的张秀英吼:“妈的,饭呢?!”
张秀英正在炒菜的手一抖。
随后厨房里便传来一声拔高的尖尖的女声:“妈的,酒鬼,有气别撒我身上。那个瞎子你自己看着办。家里没有多余的碗给他。”
陆建国喘着粗气,吐了几口唾沫在地,看向那黑暗的房间里蜷缩在床上的孩子。
他的拳头握起又松开,把声音放平了说:“我让你住着你就住着。我的种我不会仍外面。”
瞎子没说话。
他又把头转回来,感觉到屋里少了一个人,又便朝厨房喊:“陆旭呢?”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平平的声音:“去打台球了。”
“哪里来的钱?”
“……我给的。”
“妈的,有钱给他玩,没钱买肉吃?”
“你还有脸说我,你看看你自己……”
———
小瞎子坐在陌生的床上,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将自己缩起来。
床边咯的他屁股疼,他不敢动。他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大,不知道门在哪,他想走,但找不到方向。
来之前他也知道这里没人会欢迎他。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菜市场摆摊养活自己,也不愿打扰别人的生活。可是,他名义上的爸爸说,他的种不能留在外面。
他把自己缩的更紧了。他开始数数。在菜市场摆摊紧张的时候他就会数数,把自己的心定在某个明确的地方。
数到第四十七的时候,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了。他还以为是刚刚扔下书包走的人回来了,可对方开口:
“呦——”
吊儿郎当的声调,不是刚才那个人的。
“真的是瞎子唉……”陆旭笑着走过去大量他,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叫什么名字?”陆旭踢了踢他的腿。
“……温迎。”
“跟的你妈的姓是吧,以后叫陆迎了不是?”陆旭笑了一声。
温迎没说话。
“小旭啊,回来了就吃饭吧,玩累了吧。”张秀英的声音温柔地传过来。
温迎顿了一下。张秀英的声音,刚刚还是尖的。
“知道了妈,别催。”陆旭些许不耐烦地道了一句,脱下台球手套,仍在温迎身上,并说:“你住这个房间?”
温迎没说话。
陆旭笑了一下,“说话啊,是瞎子,又不是哑巴。”
温迎的指尖缩进外套袖子了,没开口。
“靠,真有种。我给你讲这个房间是陆起的,他脾气可臭了知道吗?你要是敢在他面前问话不讲,他能把你打死。”陆旭感动无趣,边说着,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他最讨厌老鼠了。”
说完,陆旭门也不关走了出去。
堂屋里的风,饭菜的香气,电视机的沙沙声,从敞开的门里飘进来。温迎闻到了,也知道了门的方向。
他慢慢地起身,腿有些麻,他被什么绊倒了,直接滚下床了。他摸索着,慢慢爬起来,往前走。他的手在前面触摸着空气,他走着,直到触摸到墙壁,他才停下来,靠着墙站好。
这是他的习惯。因为看不见总是摔倒,把别的东西弄乱,他的妈妈就会让他靠在墙上别动。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习惯,戒不掉。去哪里都想找到一块墙,贴着他站好。
不知这样在黑暗里站了多久,堂屋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陆建国打了个酒嗝,脚步声拖拖拉拉地进了另一个房间,门关上了。厨房里张秀英在洗碗,碗碰碗,叮叮当当的。然后水声停了,脚步声也进了另一个房间。
堂屋的灯灭了。
整个屋子暗下来。
温迎站在黑暗里。对他来说,黑暗和光亮没有区别。但声音的变化告诉他,这个家里的人,都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了。
没有人来管他。
他的腿又开始麻了。他慢慢地蹲下来,手撑着地,摸到地面是凉的,有灰,还有一些细碎的渣子。他沿着墙根摸了一圈,摸到一个角落,两堵墙夹出来的直角,地上没有东西。
他坐下去。后背靠着两堵墙,膝盖重新抱起来。
这样好一点。背后是安全的。
他又开始数数。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门轻轻地开了,接着是一个很稳的脚步声。
温迎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门的方向。
他轻声喊了一句:“陆旭?”
那边没应。可是他朝着自己走过来。温迎的心脏猛然加快抖动的速度。
那个脚步声在离自己两步远处停了下来。
那个人没说话,温迎也没说话,黑暗里,房间也沉默。
片刻后,温迎听到一声叹气。很轻的一声。但他耳朵好,什么都能听见。
“蹲在那里做什么?”很平的有一点冷的声音。温迎知道这是刚刚离开的那个人——陆起。
温迎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温迎听见陆起的呼吸停了一瞬。接着,陆起的声音又传来:“起来,别蹲在那。”
温迎点了点头,慢慢起身。腿麻的他有点不舒服,他愣是咬着牙没表现出来。
“吃饭了吗?”
温迎听见陆起的声音很低又很平,他点了点头,说:“吃了。”
陆起笑了一声,“放屁。”
温迎站在那里,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起也没说话。温迎听见脚步声离自己远了,接着房间里传来稀碎的声音,温迎以为他要睡了,便准备重新蹲回原地。
不料,他刚要蹲下,那个脚步声陡然加快了,温迎还没做好准备,脚步声便闯进了他的气息里。
接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被塞进了自己掌心。
他摸了摸,是饼干,塑料装袋的那种。
“吃。”
声音也是硬邦邦的冷的。
温迎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着眸,握着手里让他的心脏感到疼痛的东西,摇了摇头,说:“不用。”
“给你了你就吃。饿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陆起的声音变冷了,变得不稳,有些急。
温迎没动。
陆起挑了挑眉,抓住他的手腕就把他拉到床边,冷冷的说:“吃完了睡着。别蹲着。”
温迎没说话。
陆起看着他也看不出什么。平时他都是看人的眼睛看出情绪。温迎的眼睛瞎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了,便扔下一句:“饼干是硬了一点。你要是嫌弃就滚。”
说完他从箱子里找出几个旧棉袄铺在地上,眼一闭躺下来。
温迎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他抬起手摸了摸,湿湿的,和雨水一样。
哦,原来是哭了。
晚上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背对着陆起蜷缩着。他的心跳的很快,导致他听不见陆起的呼吸声,判断不出他睡了没。
片刻后,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哥。”
没人应答。
很久后温迎的呼吸声平稳了。
陆起望着天花板,一晚上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陆起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妈还活着,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回头喊他:“陆起,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
他应了一声,往阳台走,然后醒了。
地上硬,腰硌得生疼。他睁开眼,看见温迎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背对着他,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有一半滑到地上,陆起看了一眼,没管。
他轻手轻脚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他攒的零钱。数了数,够买两包烟。他把盒子塞回去,起身的时候,温迎动了一下。
“醒了?”陆起问。
温迎没说话,慢慢坐起来,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灰蒙蒙的,没有焦点。
陆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出去。堂屋里没人,他爸和陆旭的房间门都关着,张秀英大概去买菜了。他走到院子里,在水龙头前哗哗地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过来。
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门响了。
张秀英提着菜进来,看见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径直进了厨房。陆起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碾,起身进屋。
温迎还坐在床边,姿势没变过。陆起走过去,踢了踢床腿:“起来。”
温迎抬起头:“去哪?”
“吃饭。”
“我不——”
“不吃就饿着。”陆起打断他,“饿死了我不管。”
温迎抿了抿唇,慢慢站起来。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陆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他蹲在那个角落的样子,像一只被扔在雨里的猫。
堂屋里,张秀英摆了碗筷,看见温迎出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当没看见,继续盛粥。
陆旭从房间里出来,打着哈欠,看见温迎,笑了一声:“哟,瞎子起得挺早。”
温迎没理他,手扶着墙,找到桌子的位置,慢慢坐下。
陆旭走过去,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温迎晃了晃,扶住桌子,没说话。
“陆旭。”陆起说。
“干嘛?”陆旭坐下,拿起筷子,“我说错了吗?他不就是瞎子?”
陆起没说话,走过去,在温迎旁边坐下。张秀英把粥端上来,给陆旭盛了满满一碗,给陆起半碗,给温迎……没有。
“他的呢?”陆起问。
“锅里还有,自己盛。”张秀英说着,眼睛没看温迎。
陆起看了她一眼,起身进厨房,盛了一碗,放在温迎面前。
“我不——”
“吃。”陆起凶巴巴地说。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勺子,慢慢喝粥。他的动作很轻,做什么都小心,大概是不想发出声音吧。陆起看着他的侧脸,苍白,瘦削,睫毛无力地垂着。
“今天我去学校。”陆起说,“你待在家里,别乱走。”
温迎抬起头:“学校?”
“嗯。”
“你……上学?”
陆起笑了一声,没回答。他几口喝完粥,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又塞回去,换了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放在桌上。
“中午自己买吃的。”他对温迎说,然后看向张秀英,“他要是少一根头发,你试试。”
张秀英的脸色变了,没出声。
陆旭笑了一声:“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陆起没理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迎。温迎正低着头,慢慢喝着那碗粥,好像那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巷的早晨很吵,卖早点的、骑三轮的、吵架的,混在一起。陆起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公交车。
他在市一中读书,高二,成绩还行,老师说他聪明但不够努力。他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努力。他每天都在想怎么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家,离开他爸的酒瓶子和张秀英的白眼。
公交车摇摇晃晃,他靠着窗,看着外面。路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小乞丐蜷缩在菜市场门口的石阶上,脸脏得看不出年纪。他抿了一下唇,闭上眼睛。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同桌是个胖子,正在偷吃包子,看见他,含糊不清地说:“陆起,你脸怎么了?”
他摸了摸脸颊,昨天被他爸打的地方还肿着。
“摔的。”他说。
胖子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继续吃包子。
第一节课是数学,陆起听了一半,开始走神。他在想温迎,想他蹲在墙角的样子,想他说“对不起”的声音,想他握着那块饼干,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忽然觉得烦躁,从桌肚里摸出手机,是旧款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按了几下,又塞回去。
下课的时候,他去厕所抽烟。厕所后面有个小角落,是学校的“吸烟区”,常年聚集着一帮人。他走过去,看见几个熟面孔,点了点头,接过一根烟,点上。
“陆起,听说你爸又带了个小的回来?”有人问他。
他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听说是个瞎子?”
他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很冷。那人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抽完烟,他回到教室,趴在桌上睡觉。梦里又是他妈,这次她在哭,说:“陆起,你爸不要我们了。”
他惊醒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胖子推他:“去吃饭?”
“不去。”他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是早上从家里拿的,已经硬了,他咬了一口。
下午的课程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放学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拦了公交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他走进去,看见温迎还坐在早上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
“你没动?”他问。
温迎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我不知道去哪。”
陆起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腕:“走。”
“去哪?”
“出去。”
他拉着温迎,穿过堂屋,穿过院子,推开门,走到巷子里。温迎走得很慢,不知道在怕什么,手指抓着他的手腕,很用力。
“你带我去哪?”温迎又问。
“吃饭。”陆起说,“外面的饭。”
他们在巷子口的小摊坐下,陆起要了两碗面。温迎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很不安的样子。
“怕什么?”陆起问。
“……我没钱。”温迎说。
“我有。”
“你为什么要——”
“别问。”陆起打断他,“吃你的面。”
面端上来,温迎摸索着拿起筷子,慢慢吃。可吃着吃着,他的动作忽然加快了,一看就是一天没吃饭了。陆起看着他的吃相,忽然觉得饿,低头大口吃起来。
吃完面,陆起付了钱,拉着温迎往回走。路过一个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袋饼干,塞到温迎手里。
“晚上饿了吃。”他说。
温迎握着那袋饼干,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陆建国已经坐在堂屋里了,酒瓶子摆了一桌。他看见陆起和温迎一起进来,眼神变了变,但也正因为温迎在,他没说话。
陆起把温迎送进房间,转身要走,温迎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他又喊了一声。
陆起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陆起没说话,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陆起还是睡在地上。温迎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很安静。陆起听着他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温迎的呼吸停了一下:“十四。”
“比我小三岁。”陆起说,“以后叫我哥就行。”
温迎没说话,陆起在黑暗里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应该是在点头。
“你,叫什么?”陆起又问。
“温迎……”他声音很轻,“温暖的温,迎接的迎。”
陆起在黑暗里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听着这名字,喉间像被砖石堵住了。
温暖的迎接……
扯淡。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臂弯里。地上铺的旧棉袄散发着霉味,他却觉得比床上那床被子好闻。至少这味道是真实的臭,不像那个名字,轻飘飘的,虚假的,落在心口还重得喘不过气。
温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一只终于归巢的燕子。陆起听着那声音,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屋檐下总有燕子筑巢。春天的时候,雏鸟在窝里唧唧叫,他就搬个板凳坐在下面,一听就是一下午。后来外婆死了,燕子也没再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他眯了眯眼,看见温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面朝窗户的方向。那双眼睛被光照着,灰蒙蒙的,像蒙了尘的玻璃珠,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
“你干什么?”陆起问,嗓子哑得厉害。
温迎转过头,朝他的方向:“……晒太阳。”
陆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晒什么太阳,你又看不见。”
温迎没说话,攥着床单的手指发紧。陆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从地上爬起来。
腰还是疼的,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
“今天我去学校。”他说,“你……”他顿了顿,“你想干什么?”
温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能干什么?”
陆起被问住了。他看着温迎,看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忽然觉得烦躁。他转身从床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里面的零钱比昨天少了——他忘了,昨天买了烟,买了面,还买了饼干。
“我留五块钱给你。”他说,“中午……你自己买点吃的。”
他把钱放在床边,温迎没动,也没说话。陆起看了他一眼,拿起书包,推门出去。
堂屋里,陆建国还在睡,鼾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张秀英在厨房择菜,看见他,头也不抬:“早饭在锅里。”
“不吃了。”陆起说,脚步没停。
他走到院子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他蹲下去,把脸凑到水流下面,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看见温迎正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
“你出来干什么?”陆起问。
“……送你。”温迎说。
陆起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送什么送,你又看不见路。”
他走过去,抓住温迎的手腕,把他拉回房间,按在床上:“待着。别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