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进山

林见微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把匿名照片发过去。

照片与眼下的水质委托是什么关系,还没有弄清。她把沈砚清要的资料清单转给秦佩,另附一句说明:以前如果收到过取样记录或检测结果,方便的话,先拍给她看看。

秦佩到傍晚才回复,说手边没有,得找。

“你们哪天来?”

“暂定后天。”

消息发出去之前,林见微删掉了“暂定”,又添回去。

第二天下午,行程才真正定下来。

住户愿意配合,检测中心确认人员和车辆,报社完成委托手续。姚岑把出差安排发给她,让她核对联系人和住宿地址。去的是她和摄影记者赵衡,检测组另有两人。

赵衡比她早入职五年,刚从外地回来,背包上的行李牌还没拆。接到任务,他先问了车程,又问有没有能充电的地方,最后才看选题。

“山里?”

“鹭山。”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见微等着他说什么,他却只是把相机电池一块块排在桌上,挑出两块递给她。

“你的机器也用这个型号吧?带着。别到地方只剩百分之十。”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晚收拾行李,她把姐姐的采访本拿出来,又放回抽屉。原件留在家里,扫描件已经存好。匿名信和照片也留了下来,包里只放必要的复印材料。

收拾到最后,母亲打来视频。

林见微把摊开的行李箱推到镜头外,接通。

母亲在剥豆子,手机靠着一个瓷杯。镜头晃了两下,才对准脸。

“这么晚还不睡?”

“准备睡了。”

“明天还上班?”

“出差。”

母亲手里的豆荚停住。

“去哪里?”

林见微看着屏幕,手指压在手机壳边上。

她原本可以只说邻市,但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鹭山。和同事一起,去了解村里用水的情况。”

视频里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主持人正在介绍一道菜,声音热闹得不合时宜。

“又是那个地方。”母亲说。

“嗯。”

“不能换个人吗?”

林见微垂下眼。

“工作已经安排好了。”

她没有说那正是自己争取来的。母亲也没有追问,只把剥好的豆子拢进碗里,过了一会儿,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别光发个到了。”

她看着母亲,重新应了一声。

挂断后,她在行程旁边加了一条提醒。闹钟设好,屏幕上多出明天傍晚的时间,她才把充电线放进行李箱。

早上七点,澄川的商务车停在报社楼下。

后备厢里已经放好几个器材箱,司机正帮赵衡挪摄影包。林见微拉着箱子过来,看见沈砚清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今天她穿了深色长裤,头发束起来,衬衫外搭一件薄外套。没有会议室里的清水和电脑包,她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在熟悉的地方。

“早。”林见微说。

沈砚清抬眼,目光先落在她脚上的运动鞋,又回到脸上。

“早。箱子给我。”

“我自己来。”

林见微握住侧面的提手。箱子抬到一半,沈砚清扶了一下另一端,两人一起把它放到留好的空位。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确认箱子不会压到旁边的器材。

车里探出一个短发女人。

“你就是林记者?”

“林见微。”

“周遥。”女人朝她笑,“坐前面这排吧,后面还有东西。你晕车吗?”

“平时不晕。”

“那就是还没经过这段路的检验。”

司机在前面笑了一声,说今天路况好,没那么夸张。

沈砚清收起清单,上车时看了周遥一眼。

“别出发前就劝退。”

“我这叫充分告知。”

周遥往里挪,给林见微腾出位置。沈砚清坐在另一侧,隔着窄窄的过道。赵衡在后排检查相机,很快与司机聊起了路线。

车驶出城区时,天已经亮透了。

林见微将行程发给姚岑,收到一句“到县城再联系”。她把手机收好,转头问周遥平时是不是总往外跑。

“看项目。有时一周都在路上,有时坐在办公室补记录,补得怀疑人生。”

“我以为检测员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

“我们也有人主要做实验室。你摊上的是总得出门的这拨。”周遥指了指沈砚清,“她比我跑得久。”

沈砚清正在回复消息,听见这句,没抬头。

“资历不能折算成少搬一个箱子。”

“我还没开口呢。”

“你从上车就开始铺垫了。”

林见微笑了一声。

周遥顺势问她带了什么零食。她从包里翻出一袋饼干,递过去,话题便转到了沿途服务区的饭菜。

司机开了收音机。地方台的早间节目刚结束,主持人报了几条路况,开始放歌。前奏响起来时,周遥拿着饼干跟着敲了两下膝盖。

“这歌好久没听了。”

林见微也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名字。小学放学时,校门对面的文具店经常放。她在那家店买过一种带香味的橡皮,舍不得用,放到后来,硬得擦不掉铅笔字。

“叫什么来着?”她问。

沈砚清报了歌名,声音很轻,被路面的颠簸吞掉一半。林见微向过道这边偏了偏头,她便又说了一遍。

“您也听这个?”

“大学室友拿它当闹铃。”

“我那时候还在上小学。”

话说完,两人都停了一下。

林见微原本只是顺口,忽然觉得这句接得不太合适。沈砚清却笑了。

“所以你觉得好听,我听见就想起床。”

周遥笑出声,后排的赵衡也抬了下头。

林见微跟着笑,手指把饼干包装的边缘折了又折。她第一次具体地感觉到,那十二年的工作经历之前,沈砚清还拥有一段自己只能从学生时代远远望过去的生活。

她想再问些什么。沈砚清的手机亮了,对方低头查看,她便把话咽回去,转向窗外。

比起会议室里一问一答的沈砚清,眼前这个人显然更容易让人接近。她话仍然不多,却会接周遥的玩笑,也会在司机问路时说明哪里以前修过路,最好再核对一下导航。

林见微几次想问她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的,最后都换成了别的问题。

过收费站后,她拿出电脑,想整理秦佩早上补发的信息。

车窗外的楼房逐渐矮下去。平整的公路两侧出现大片水田,水面映着薄云,远处山影还很淡。她看了几行字,胃里忽然往上一顶。

周遥偏过头。

“开始检验了?”

林见微合上电脑。

“有一点。”

沈砚清从旁边递来一只没拆封的袋子,放在她手边。

“先看外面。”

“我还没到那个程度。”

“备用。”

她说完便收回手,没有盯着她等一个难受的表情。

林见微把袋子夹进座椅侧袋,靠住椅背。过了几分钟,恶心慢慢退下去,窗外的山却越来越近。

中途停车休息,她在服务区洗了把脸,出来时,看见沈砚清站在便利店外接电话。

“我们按确认的安排走。”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听了一会儿。

“现场联系可以留,但住户那边不需要他们代为通知。”

林见微脚步慢下来。

沈砚清看见她,简短结束通话。

“有变化?”

“县里有人联系机构,说可以帮忙安排。”

“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

“报社发过采访联络,具体经谁转达,还不清楚。”

林见微拿出手机。姚岑的消息已经到了,说当地提出统一接待,已说明这次有独立采访安排,抵达后可能仍有人联系。

她读完,抬头望向沈砚清。

“他们这么热情,正常吗?”

“先听安排是什么。”

“您不觉得奇怪?”

“觉得有些地方需要问清楚。”沈砚清看着她,“你可以把刚才的问题直接问回去。”

林见微抿了抿嘴,给姚岑回复,说明自己会留意后续联络。走向车子时,她忽然发现,沈砚清并没有说不要怀疑,只是不肯替她把怀疑往前推那一步。

再上路,山势已经连成一片。

公路贴着山脚拐弯,坡面有新旧不一的挡墙。有些房子建在路边,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服,偶尔能看见一条很窄的水沟,从房后穿过去。

赵衡将相机放到腿上,隔着车窗观察,并没有急着按快门。

“到村里先找秦佩?”他问。

“先到县城放行李,再看时间。”林见微说,“她下午在卫生室。”

周遥看了一眼路程,提醒她山路上的十公里不能按城里的时间估。

说话间,车内忽然暗下来。

他们进了一段隧道。

白色灯带一盏盏掠过车顶,轮胎声变得空而响。林见微看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旁边隔着过道,是沈砚清低头核对行程的侧影。

她把视线移开。

隧道出口的光涌进来时,一片宽阔水面出现在前方。

林见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公路右侧立着蓝色指示牌,白字还隔着一段距离,她已经认出那个弯折的箭头。

鹭山闸。

下游闸湾。

她在照片里看过这条路。

当时有人站在护栏内拍照,镜头倾斜,水面只有灰蒙蒙的一角。她为了确定具体位置,在地图上反复拖动过那个小点,记住了路边一截颜色不同的水泥栏杆。

现在,那截栏杆就在窗外。

它比照片里短,旁边长着杂草。一个戴草帽的人推着三轮车走过,车斗里装着几只空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比她想象中的任何景象都难以承受。

“能停一下吗?”她听见自己说。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里不行,前面有个停车的地方。”

林见微点头,手指却已经伸向安全带扣。

“还没停稳。”

沈砚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

她收回手,扣带仍压在胸前。车驶过闸湾上方,再往前一小段,缓缓停进路边的临时停车区。

赵衡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的标志,又看她。

“我陪你下去。”

林见微摇头。

“我站一会儿。”

她下车时,腿有一点发软。六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被太阳晒热的草木气息,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内容。

停车区与水边隔着一段斜坡。这里能看见闸门,也能看见下游转弯处的水面。她没有往下走,只站在护栏旁。

姐姐被发现的具体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她曾经以为,只要到了这里,就会有什么变得清楚。至少能知道那片水有多宽,岸边离公路多远,姐姐最后看见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可她站着,脑子里只有姐姐坐在打印店门口等她的一次旧事。

那天太阳很大,林见岚嫌热,用她刚印好的论文扇风。她说别弄皱了,姐姐就笑着把纸举高,说那你快点来抢。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抢回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停在两步之外。

林见微没有回头。

沈砚清也没有靠过来。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听见她问:“现在能继续走吗?”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喉咙里像堵着一小团棉絮。

“能。”

“好。”

没有你怎么了,也没有别难过。

林见微转身时,沈砚清看了一眼她的脸,将一瓶拧松过瓶盖的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对方伸到半途的手停了停,等她自己平复,才收回去。

“谢谢。”

她捏着水瓶,忽然有些狼狈。沈砚清不知道她来过多少次这里——在地图上,在梦里,在闭着眼仍然睡不着的夜晚。她也没有准备好告诉她。

上车后,赵衡没问,周遥把原本放在她座位上的电脑包移开。

车重新启动。

林见微给母亲发了条语音,说已经快到县城,路上很顺利,傍晚再打视频。

按下发送,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二十分钟后,他们驶入县城。

街道比她想象中宽。路口新装的花箱里种着鲜红的花,沿街商铺上方,横幅写着欢迎投资与绿色发展。导航转向酒店,右侧楼体上出现一幅巨大的广告。

汇泽环保,守护一方清水。

林见微抬头看过去。

广告底下,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酒店台阶前,看着他们的车减速。等车停稳,他已经朝驾驶座走来。

“《南川周刊》的老师吧?”

司机还没答话,男人又向后看了一眼。

“沈工也来了。路上辛苦。”

林见微转过头。

隔着过道,沈砚清抬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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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