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上风痕

两桶水拎回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同行两个学弟已经简单煮了面条,桌子摆在露天的石台上,白炽灯悬在檐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小小的院落。海风一吹,灯泡轻轻晃动,影子在石墙上晃来晃去。

“温姐回来了?快坐,面刚盛好。”学弟抬手招呼她。

温檐把水桶放到墙角,洗干净沾了水汽的手,坐下拿起木筷,却没什么胃口。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在观测站小院的画面——沈砚安静注视她唇瓣的眼神,平缓缺少起伏的语调,还有臂弯里那叠厚厚的气象记录本。

一想到他要依靠读唇语与人交谈,心口就像被浸了冰冷海水的棉絮堵住,闷得发疼。

苏芮坐在她身侧,低头搅动碗里的面条,余光悄悄打量温檐。

从登岛起,她就发现师妹情绪不对,本以为只是长途奔波疲惫,直到方才温檐独自去观测站打水,回来之后,整个人沉静之下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恍惚。

等两个学弟吃完,收拾碗筷去清洗,院子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晚风裹挟海浪的声音,由远及近,连绵不断。

苏芮放下筷子,轻声开口:“刚刚去观测站,见到常驻的人了?”

温檐指尖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顿了片刻,轻轻应声:“嗯,见到了,老周,还有沈砚。”

“沈砚?”苏芮眉梢微挑,这个名字她记得,白天房东随口提起的时候,温檐的反应就不对劲,“你认识他?”

温檐沉默几秒,抬眼望向漆黑海面,远处只有细碎浪花翻起的微光。

“大学认识的。”她声音很轻,被海风揉得有些模糊,“很久以前的人。”

没有多说恋人、分手这些字眼,仅仅一句很久以前,苏芮便读懂了大半。她不追问细节,这是她一贯的分寸。做古建筑修复这么多年,她们见过太多残破古迹背后封存的往事,人心里藏一段不肯轻易说出口的过往,再正常不过。

“难怪登岛之后你一直心神不宁。”苏芮叹了口气,目光柔和,“项目工期三个月,接下来要长期在一座小岛上碰面,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温檐垂眸,看着碗里冷却的面条。

她没有预想过重逢,更没有想到重逢时,沈砚已经听不清声音。当年分开的时候,只有冰冷绝情的几句话,没有解释,没有缘由,他断了所有联系方式,凭空消失。七年里,她无数次猜想,是爱意耗尽,还是他另有选择。

可今天短暂的相见,所有猜想都开始动摇。

“我不知道。”温檐坦诚,“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见。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修缮灯塔。”

“灯塔好修,人心难料。”苏芮淡淡道,指尖敲了敲石桌,“咱们修复古建,要分清哪些损伤可以修补,哪些是不可逆的。风化盐蚀可以用灰浆填补,构件朽坏可以替换,但有些损伤,一旦形成,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人和人的感情,也是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温檐刻意伪装的平静。

是啊。

灯塔墙体开裂、木梯腐朽,她有方案,有材料,有充足时间去修复。可她和沈砚之间,隔着七年岁月,隔着缓慢衰退的听力,隔着当年那场无人知晓的牺牲。就算误会解开,很多东西,早已不可逆。

“他好像听力出了问题。”温檐低声补充,“刚刚说话,要看着我的嘴唇才能明白。”

苏芮一怔,神色认真几分:“原来是这样。那你当年分开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温檐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浅淡酸涩,“当年他只说,不想继续了,我们不合适。”

没有任何铺垫,突如其来的诀别。那时她难过很久,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执着于四处奔走修复古建的理想,让他觉得疲惫。

夜色渐深,海潮声声不绝,一遍一遍拍打礁石。

苏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先别急于深究。咱们这次上岛,首要任务是灯塔修缮。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强迫自己回避,也不要逼着立刻要一个答案。”

温檐轻轻“嗯”了一声。

学弟洗完碗回来,打破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几人简单收拾石桌,准备回房休息。

民居房间狭小,两张简易单人床,她和苏芮一间。躺在床上,隔着薄薄窗纸,能清晰听见外面不停歇的潮声。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沈砚站在廊下的模样。

少年时期的沈砚,会拉着她在大学海边散步,给她讲潮汐周期,讲海岛气象,笑着说以后想守一座孤岛,日夜听海。那时他听力完好,能捕捉海风里每一句低语。

谁能料到,一语成谶。

他真的来到孤岛,只是世界慢慢褪去声音。

温檐睁开眼,望向漆黑的窗。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白天在灯塔崖边捡的一小块风化石块。石头表面布满盐蚀的纹路,凹凸粗糙,是百年灯塔剥落下来的碎片。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这块石头,她下意识收了起来。

就像心底那段被封存七年的感情,明明残破,却舍不得丢弃。

另一边,观测站小楼。

沈砚坐在机房,面前屏幕滚动着实时监测数据,风速、气压、潮位一行行不断刷新。老周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放在桌角。

“真没想到,文物所派来带队修复灯塔的温檐,是你大学那个姑娘。”老周压低声音,感慨一声,“七年了,她居然来了青屿。”

沈砚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没有转头。只有指尖,微微蜷缩,握着鼠标的力道加重几分。他听不清老周的声音,但余光瞥见老周唇形,读懂了这句话。

良久,他慢慢动唇,语速缓慢:“我也没想到。”

“打算告诉她全部实情吗?”老周问道。

沈砚沉默很久,望向窗外漆黑海面,崖顶灯塔安静矗立,一片漆黑。

当年选择独自承受病情,亲手推开她,就是为了让她不受拖累,自由奔赴她热爱的山河古建。如今重逢,真相一旦摊开,会不会打乱她平静的生活?会不会让她背负沉重的亏欠感?

他不确定。

“先不必。”沈砚缓缓开口,唇形清晰,“等灯塔项目结束。”

老周轻轻叹气,不再多劝,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离开机房,留他一人和仪器、潮水相伴。

机房里仪器嗡鸣,外界浪潮喧嚣。

可这些声音,在沈砚耳中,正在一点点模糊、消散。

他抬眼看向海面方向,隔着沉沉夜色,望向民居所在的位置。

那个人跨越山海而来,踏潮登岛,修补百年岸灯。

只是不知道,这盏即将被修复的灯塔,能不能照亮他们之间这道横跨七年的裂痕。

潮声漫过孤岛,夜色深重。

各自心事,分置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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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灯不渡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