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正月子时,鸡犬忽乱,建州地动。
帝大惊,随令宫内上下减衣缩食,少支钱银,为灾地拨款,世家门阀不得不仿。
“建州遇灾,科举延期不可免,但羽儿亦不可懈怠。”因帝令,宋家主褪去锦衣,换上普通布料。
拢起的黑发里掺有些许白发,面上多了几条皱纹,胡须不算太长,眉眼肃穆,一丝不苟,看桌前的孩子却带了些许温和。
“回房去吧。”
“是,父亲,安羽告退。”少年声音清朗,仿若溪水流淌,悦耳动听。
普通青色衣裳衬得他肤色雪白,眉目清秀,挺拔的鼻梁,特别是他那双淡漠的琥珀色眼眸,一颗美人痣点在眼角,诱人注目。
长至臀部的长发半披半束,几缕碎发随动作轻微浮动。
缓步行于小道上,宋安羽面无表情,心中却在想着科举的事。
如今至年末,灭后的粮食接济、流民安置、地方重建等皆已布下诏书。
灾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原定却被迫延期的会试,自然就被推上了台面。
燕中举人心中皆有此问:延迟的会试,开考之时会定于何日?
“安羽。”身后有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他,如羽毛落下般,不疾不徐。
宋安羽思绪被打断,回身作礼,“兄长。”
宋赋辞轻笑,拱手回礼,不等宋安羽走来便自行快步而至,“不必,安羽还是如此客气!”
“兄长唤安羽是有什么事吗?”宋安羽站直抬眸,他兄长的身影映入眼帘,称得上温文儒雅。
纤薄的唇总是带着笑,眼里满是热情,就算没有华服衬托,温润气质也不曾消减。
他将手上的提盒抬起,“这是你嫂嫂刚做的芸豆糕,让我给家里人送些。”
宋安羽接过提盒,并让宋赋辞代劳谢过嫂嫂,“唤个婢女即可,何必让兄长亲自来一趟。”
“小事,正好回来看看家里人。”
“多劳兄长。安羽刚从父亲书房出来,就不随同,先回房了。”宋安羽再行作揖,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卧房内,宋安羽的贴身侍从见主子回来立马迎上去,“主子,太子殿下给您的信。”
宋安羽明显愣住,好一会儿才拿过侍从手中的信。
他年方十四时突然被选为太子伴读,不止他,连他的父亲都怀疑其中有谁的手笔。
毕竟年年党争不绝,无辜被牵连者不在少数,但帝诏不可违。
后日打探才知竟是太子亲自请旨,还是拒绝所有预选公子,直接跑到今上面前。
这让宋家主更感不好。
全朝野皆知太子出身就受先皇与今上宠爱,成为大燕第三位帝王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人心不古,权力的诱惑自会引那野心之人去翘那钉子,不择手段的获取至高无上的位置。
宋家主为了护住宋安羽,不让他早早踏入浑水,可是用功劳请求建安帝抹去次子名额。
建安帝念在他是开国功臣,且年岁已大,便同意了请求,开恩划去名字,也未要他的功劳。但偏偏天不随人愿,当朝太子只要宋家次子。
建安帝奇怪,于是召见了宋安羽,并考察了他的学问,今上称赞了太子的眼光与他的才学,给予赏赐。
——这是宋安羽的首次入宫面圣。
整个郑国公府因为皇太子的一句话,被迫划入太子一党。
建安帝也喜闻乐见。
刚升为从五品官不久的宋赋辞就感受明显,功绩被张冠李戴,时不时的弹劾……。
宋赋辞都习惯,可称麻木了。
三年来,宋安羽恪守本分,至太子及冠,得字景云。他也被授予侍读学士的职务。
坐到书桌前,宋安羽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思绪纷飞。
——太子不明为何的喜欢与他亲近,但寄信予他倒是头一回。
信上字不多,只写着“来见孤”,笔触锋锐,是太子本人的字。
“白术。”宋安羽将信收起,唤道。
“信在您回来前不久,近未时送至。”白术立即明白宋安羽意思,如实回答。
“备车。”宋安羽打开提盒,将一块芸豆糕赐予白术。
临近元旦,灾情已过,街上总比开年要热闹。正月未过好的年,除旧迎新,总是要有个盼头。
东宫内,还未入正殿宋安羽便听见殿内有声音传来,他小心抬眼。太子身着烟蓝色常服,玉冠束发,高挺地立于殿内,气势威严,让他看起来就高不可攀。
他的面前单膝跪着一名属下,看着装不是暗卫,好像在汇报职务。
宋安羽刚想垂眸,面露冷色的太子如有所感应般望过来。
一不小心对上视线,宋安羽立刻垂眸。
刚才一眼,宋安羽从太子眸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但很快消失殆尽,归于一潭墨水深渊。
他感觉奇异,但太子心思如麻,不易参透,便不再细想。
“臣宋安羽,拜见殿下!”到殿内,宋安羽依礼作揖,没有太子之言他不可起。
四周不知为何安静起来,连边上的下属也不再言语,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不自觉间,宋安羽的呼吸都放轻了,或许是刚才他犯了礼法,惹得殿下不快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太子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如一座大山。
他听到太子缓步走近,“卿。”声音仿佛故意衬着容貌,不止好听,还有沉稳。
一只手突然伸来,修长的指节抬起宋安羽的下巴,太子打量着,凑到他耳畔轻语。
“不愧是孤亲选的人,京州城第一美人亦不及卿倾国倾城呐!”
鼻息打在耳上泛起痒意,“殿下,莫要再戏弄臣了。”
殿下又再拿他取乐。
太子盯着宋安羽因说话而时启时闭的薄唇,不知在想什么。
“宋卿,看着孤。”
宋安羽犹豫地抬眼,无可挑剔的面容闯入眼前,刀削一般的脸,鼻梁高耸,一颗痣点缀于上。
他明显从太子目中看出兴味,看来是要换个法子挑逗他了。
“免礼吧。”太子收回手,唇上带起笑意,“卿既得芸豆糕,为何不带给孤尝尝?”
他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在府中安插了眼线?
“家嫂走心之物,怕殿下不喜,便未曾带来。”
太子也不为难,而是抬颚轻笑,“孤让他给卿送信时,他看到的。”
好似是为了打消旧同窗的疑虑,而特意做的解释。
“你退下吧。”他看向下属道。
“是!”
宋安羽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安羽怕孤在郑国公府安眼线?”虽是疑问,但太子说出的却是肯定语气。
“臣不敢。”宋安羽立马答道。
太子轻哼,“今日无事,陪孤游玩,可好?”
宋安羽岂能拒绝。
—
燕太祖称帝后,定都于邺定城,望江楼则为城中最繁华之楼,每日客人来往不绝,皇亲国戚、世家门阀、富甲豪商、平民百姓等,在此皆有身影。
据说是贾氏财产之一。
一如既往,小二们招呼路上的人,将他们迎入楼内;传菜声时不时在杂乱的谈笑声中响起;账房先生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
瓷杯互相碰撞,客人们举杯换盏。
宋安羽随太子进入一间上品阁室内,“太子!”
阁内早有一人。
“韩尚书。”看见阁中之人,宋安羽倒是不意外。
户部尚书为二皇子效力,跟在太子身边,常常能听其提起。
此时私会太子,二皇子看来是有新谋划,要对太子动手了。
“韩大人特邀前来,所谓何事?”太子自然的拿起宋安羽刚倒好的茶水。
把玩着杯体,看了眼韩尚书,目光深沉。
他精准捕捉到韩尚书眨眼间的狠厉,被谄媚的表情掩盖,眼珠转向右边。
太子勾唇,眸光亮了一下,侧目时看见宋安羽轻微点头,收回目光。
“殿下,韩尚书。”宋安羽倒是正巧阻止了将要开口的韩尚书。
“可准安羽暂且离席,臣去问问菜上的如何?”
“嗯。”太子挥挥手,转而继续和尚书交谈。
正好走到上品二阁门外,倒是不远,就在边上。
招招手,一名小二快步跑来,倒是个年轻人。
“菜上的如何了?”宋安羽将上品一阁的牌子递给小二。
他一开口,二阁内的声音明显变小了。
“还请您别着急,还有四菜。”小二眼睛转了一圈,看上二阁门上挂着的阁牌。
不好意思地笑道:“楼中忙碌,怠慢了您。要不送您道菜,算作赔礼?”
“可以。去忙吧。”
“好,好!”
宋安羽握了手心,一张被叠起的纸出现。
二阁内传来一阵大笑声,说起科举来,到是几个读书人。
隔音也着实不好。
可惜他倒是没有听声辨人的能力。
到一阁门前,韩尚书的声音从中传出,倒是有种佞臣模样。
“……满腹经纶,心系百姓,其他殿下不及!”
一点都不符合形象。
宋安羽心中尽有些心疼韩尚书。
他抬手敲响门,“殿下。”
“回来了?”
推门而入,太子看向他,“如何?”
“还有四菜,送了一道。”宋安羽坐回位子。
“他到会搞。”太子将空茶杯拿到宋安羽面前,看他是带着期许。
杯中再次得到宋安羽亲手倒的茶水。
太子眉眼弯弯,再看上韩尚书却又是严肃模样。
“殿下。”韩尚书并不在乎这点小插曲,将倒有酒的杯子,敬于太子。
对于面前的酒杯,太子只是缓缓吃茶,墨似的瞳孔看的韩尚书心底发毛。
他的手还在举着,酒面微微晃荡。
外面吵闹声不绝于耳,但始终抵不过“咚咚”的心脏拍打声。
“安羽觉得这茶如何?”太子不明所以的发问,落在宋安羽身上的眸色轻柔,好似真在问“茶如何”。
韩尚书不安的看向宋安羽。
他的回答至关重要。
面对两道目的不同的视线,宋安羽坐稳其间。
手中的茶杯被晃了晃,“甚好。”宋安羽对上太子视线,薄唇轻言,笑容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