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乡遇故知

永宁江上

永宁江水缓,两岸芦花尚未尽白,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流而下,压着浪脊,悄无声息。

船舱里坐着三个人。当先一人头戴玄色帷帽,纱帷垂到肩下,将大半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削薄利落的下颌。她身量极高,即便是在狭小船舱里屈膝坐着,也压不住那股挺拔开阔的骨相,像一柄裹了鞘的刀,锋芒敛尽,寒气自生。

赵紫宸指尖扣着膝上的一方帕子,指腹缓缓摩挲,隔着水声,她忽然道:"永宁江直通三江口,溯流半日可抵永宁。你们可知,这江里的水,和京城永昌侯府井里的水,原是相通的。"

身后一人微微一僵 —— 是暗玖。他坐在舱尾,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具,露出一双与寻常暗卫截然不同的眼:眉眼生得极清秀,隐隐带着一丝柔和的轮廓。他压低声音:"主上…… 您的意思是,下毒之人, 与永昌侯府那位,是同一条线上的手?"

“你中的毒,脉象沉迟,入骨三分,非三五日可成。” 赵紫宸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让人查了三个月,才寻到这毒,最先是从京城的永昌侯府流出来的。老侯爷与张世子所中之毒,与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暗玖指尖猛地收紧,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道:“主上为何要带属下来江南?”

赵紫宸没有立刻回答。纱帷之下,那双沉如寒潭的眼望向江面,望了很久,才淡淡道:“江南如梦楼里,有个叫茯苓的姑娘。三岁那年,她抱着怀里刚几个月的妹妹,跪在路边,卖身葬兄。”

暗玖呼吸一滞。

“那个死去的兄长 ,当年被前主上所救,藏入暗影,一直活到现在。” 赵紫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若知道你就在他妹妹面前,却认不得她,又当如何?”

船舱里静得只剩水声。暗玖指节捏得发白,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许久才哑声道:“属…… 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知是她,主上为何要在这时,带属下来永宁?”

“因为——埋得最深的那颗棋子 ,恰恰最该在对手眼皮底下走动。” 赵紫宸终于偏过头来,纱帷微晃,“下毒的人以为暗影的手伸不到江南,那我就偏要从江南动手。你且看,这三日之内,永宁城必有一局,等你来收。”

暗玖垂首,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膛:“属下遵命。”

乌篷船破开江浪,永宁城的轮廓在水雾里渐渐清晰。赵紫宸望着那座临水的楼阁 —— 如梦楼三个烫金大字在斜阳里晃眼,她低声道:“到了。”

江南如梦楼内

如梦楼是永宁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白日也客似云来。这座销金窟造得极是雅致,不见俗艳。一楼是厅堂酒肆,珍馐佳酿待客,往来宾客络绎;二楼陈列无数古玉青铜、字画珍玩,来客可上手摩挲品鉴,合意便可当场议价交割,往往一件古物,便足以散尽中人之家数年积蓄;三楼最是隐秘,设数间独立私汤,暖雾氤氲。能登三楼者,非富即贵。美酒、异香、软语相伴,人入此间,最容易放下提防,醉于温柔。外人只当是一处风雅去处,殊不知多少金银、心智,都悄无声息消磨在此间。

赵紫宸带着帷帽步入正厅,暗拾和暗玖一左一右跟在身后,皆是半面铁具遮脸,锦衣佩刀,一看便知来路不凡。

三人在临窗的雅座落座,自有小厮殷勤奉茶。赵紫宸并未点菜,只让暗玖随意叫了几样永宁本帮菜,那声音隔着帷帽传出来,竟让堂中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因她那个子,实在高得扎眼。永宁城中,便是男子也少有这般颀长挺拔的身量,偏她又通身气度压人,静坐着一言不发,便如一座小冰山似的,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仪。

一楼大堂靠里的那桌,正是周宝心一行人。

茯苓替周宝心斟着茶,忽然眼风一抬,正撞上对面那位高挑客人的方向,手腕一颤,险些泼了茶水。她下意识攥紧了茶盏,目光却在那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总觉得,坐在窗边那人身影,说不出的熟悉。

周宝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原本含笑的眼倏地一凝。

帷帽。玄色。高挑。那股连纱都遮不住、沉得化不开的寒气 ......

她猛地攥紧袖中的手。是暗影主上。昨夜踏月入她闺房、让她一夜心绪难平的那人。

耳根一点点烫起来,周宝心飞快垂下眼,佯装去夹菜,指尖却抖得几乎握不住银筷。好在席间众人都在打量那三位稀客,无人留意她的失态 —— 只有暗玖,隔着半面铁具,目光落在茯苓脸上,看了整整三息,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垂在膝上的手,在桌下狠狠攥了一下。面具有效,可那一瞬间连呼吸都漏拍的感觉,骗不了人。

“好俊的个子。”邻座有人低声议论:“莫不是京城来的贵人?”

“瞧那气派,怕是哪位王府里出来的。”

“你们听说了没?京城如梦楼,最近要派掌事来永宁采买 ——” 另一人压低了嗓子,"那阵仗,可不小。”

暗玖与暗拾对视一眼,皆是会意。

这一顿饭,周宝心吃得心不在焉。茯苓方才的反常、那三人里一个隐约的熟悉感、以及帷帽下那人若隐若现的目光…… 她脑子乱成一团,早早便搁了筷,借口汤池水热,带着众人上了三楼。

“你们先去泡着,我去后山那眼野泉透透气。” 周宝心临上楼时,对茯苓等人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脚下却走得极快。

茯苓正待追上去,被白芷拉住:“楼主自有主张,咱们不添乱。”

后山野泉

大堂的喧嚣里,赵紫宸仍握着茶盏,茶却已经凉透。

邻座那几人见周宝心一行人离席,立时换了话题,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她耳里 ——

“那位便是温国公府寻回来的嫡大小姐?果真好颜色,永宁城里多少公子哥儿排着队想攀附呢。”

“可不是,听说没几日就要去京城了,永昌侯府、江南几家大户都递了帖。”

“依我看哪,这般好样貌好家世,怕是要不了多久,便被人娶了去 ——”

“啪”地一声,赵紫宸手里的茶盏,硬生生被她捏裂了一道纹。暗玖眼皮一跳,抬眸望去,只见帷帽之下,那双沉冷的眼,正淡淡扫向那桌闲谈的人。

“结了账。”她起身,语声听不出情绪,却让暗拾暗玖同时感到一丝极淡的、不常见的凉意,“去泡汤。”

行至廊下,赵紫宸耳力极好,正听见两名侍女抱着衣物药酒低声说话 ——

“楼主说了,药酒、巾帕、干净的里衣,都送到后山那眼温泉去。”

“可别怠慢了,楼主这几日歇不好,正需松乏松乏……”

赵紫宸脚步顿住。后山温泉。她垂眸想了想,抬手拢了拢帷帽,转向那两名侍女看不见的侧廊,足尖一转,无声无息地往后山去了。

后山的野泉藏在一弯青竹掩映的崖壁下,热气氤氲,白雾如纱。周宝心背靠泉壁,长发半湿,一缕缕贴在白皙的肩颈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昨夜那人踏月而来的身影。

“既是要派人护我,何不亲自来?”

她鬼使神差地低喃出声,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极轻一声响 —— 有人踩断了崖壁边一根枯枝。

周宝心猛地睁眼回头。

氤氲水雾里,那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泉边青石上,玄色帷帽半垂,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周宝心,目光隔着纱帷,沉而缓地落在她肩头那片泛红的肌肤上。

“温大小姐。” 赵紫宸开口,嗓音清越偏冷,“这里没有旁人,你方才那句,是说给谁听的?”

周宝心耳根 “腾”地烧起来,慌乱地往水里沉了沉,几乎要整个人缩进泉底:“你、你怎么……!谁许你来的!”

“你重金聘了暗影护如梦楼,我自当亲来照看。” 赵紫宸不为所动,缓缓上前一步,“只是我没想到,温大小姐聘人护身,聘的是杀人的刀,动的却是别样的心思。”

她俯身,帷帽的纱帷几乎垂到周宝心脸侧:“昨夜我在你窗下,你脸红的那一下 —— 是怕我,还是盼我?”

周宝心被这句话烫得浑身发颤,又羞又恼,偏生整个身子泡在泉里,退无可退。她咬唇,仰起脸,明知对方隔着纱看不见自己的狼狈,却还是强撑着回敬:“主上神通广大,昨夜摸进我闺房,今日又追到我汤池,倒不如说说 —— 你派人护我,到底护的是我这条命,还是别的什么?”

赵紫宸的动作一顿。

隔着帷帽,周宝心看不真切,却莫名觉得,那沉冷的人,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赵紫宸直起身,后退半步,声音里的冷意淡去几分,添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护的是你这条命和你的楼。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往后,有的是时日,慢慢说。"

竹叶簌簌,水汽蒸腾。泉边两人一立一坐,隔着雾,隔着纱,谁也没再开口,却都在心里,各自落下一颗沉甸甸的、不知是福是祸的种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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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乡遇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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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宸寄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