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死寂的房间里只剩窗外微弱的月光,漫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白喻之猛地从深眠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贴在微凉的肌肤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僵直地躺在床上,瞳孔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混沌与惊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砰砰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久久无法平复。
又是同样的梦。
梦里全是八岁的韩宇,小小的、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单薄的肩膀紧紧蜷缩着,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沉默、封闭,不肯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那是他刻在心底整整一年的模样,从他完成任务、彻底离开那个小世界,斩断所有羁绊的那一天起,这个画面就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夜夜纠缠,从未消散。
他闭了闭眼,缓缓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指尖慢慢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褥,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翻涌着压抑了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愧疚与放不下的牵挂,密密麻麻地裹住他的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沉默了许久,周遭是彻底的孤寂,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半点熟悉的机械音回应。
系统小鱼,已经陪着他走完所有任务,在一年前,随着任务彻底完结,彻底沉寂,再也没有过一丝回应。
他试过无数次呼唤,得到的永远是无边的寂静,他告诉自己,任务终结,系统解绑,小鱼再也不会出现,那个有韩宇的小世界,也永远与他再无关联。
可心底的执念,终究还是压过了所有理智。
白喻之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坚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与小心翼翼,犹豫了不过短短数秒,终究还是薄唇轻启,朝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试探性地、轻声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小鱼,你在吗?”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近乎卑微的期许,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沉默回应的准备。
毕竟分开一整年,系统解绑、能量沉寂,本就不该再有任何回响。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软糯清甜、带着几分机械质感,熟悉到让他瞬间鼻尖发酸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停顿,立刻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温柔又乖巧,“我在的宿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鱼的声音依旧软乎乎的,和从前一模一样,瞬间击溃了白喻之一年以来所有的故作坚强。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眼眶微微发烫,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没有丝毫多余的铺垫,声音低沉又坚定,一字一句道:“我想去看看韩宇。”
韩宇,这个名字念出口,便牵扯出了满心的柔软与牵挂。
他是白喻之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对象。彼时他接受系统任务,穿进小世界,化身成福利院义工,以这样的身份,留在那个沉默寡言、天生内心封闭、不愿与人交流、对全世界都充满戒备的六岁小男孩身边,日复一日地陪伴、耐心温柔地引导,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陪着他慢慢走出封闭的自我世界,学着接触外界,学着信任他人,学着感受温暖。
他陪着韩宇走过整整两年时光,从他六岁孤僻沉默,到八岁终于愿意对着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愿意主动牵住他的手,愿意把心底的话只说给他听。
可任务完成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被系统强行带离小世界,悄无声息地离开,连一句再见都没能留给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小男孩。
一晃,便是一年别离。
脑海里,小鱼听到他的话,原本软糯乖巧的声音,瞬间染上了满满的迟疑与担忧,再也没了方才的轻快,语气凝重地劝阻,“宿主,不行的,咱们所有的任务早就已经彻底结束,你早已脱离那个小世界,身份信息也全部注销了。如果现在强行逆转时空回去,你会被小世界意识直接判定为外来者入侵,强行闯入的话,整个小世界的秩序都会发生剧烈动荡,空间秩序会彻底紊乱的。”
白喻之闻言,也半分动摇,心底没有丝毫畏惧,他不在乎什么世界动荡,不在乎什么空间规则,他只关心一件事,“小世界会崩塌吗?韩宇会有事吗?”
他只怕自己的出现,会伤害到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两年的孩子,只要韩宇平安,只要小世界安稳,其余的一切,他都毫不在意。
小鱼感受到宿主不容更改的决心,默默抠了抠自己虚拟形态的手指,语气越发纠结,支支吾吾地说,“崩塌倒是不会,不会危及小世界和任务对象的安全,只是……”只是我能量耗尽,系统程序极不稳定,没办法精准定位时空节点,没法确定能把你投送到小世界的哪个时间段,也无法锁定具体位置。而且还有最危险的一点,一旦穿越,时空乱流会彻底切断我们之间的绑定信号,你这一去,很有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白喻之甚至都没有听完小鱼的后半句话,就直接打断了,“小鱼,你帮帮我,好不好?”
小鱼太了解白喻之的性子,看着温和淡然,可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便偏执到底,无论旁人如何劝阻,都丝毫改变不了他的决定,终究只能无奈妥协。
“好吧宿主,我马上启动时空穿梭程序。”
下一秒,一股剧烈又眩晕的时空波动瞬间席卷白喻之的全身,刺眼的光晕将他彻底包裹,撕裂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之间,周遭的一切都彻底扭曲,意识也随之变得昏沉。
等到眩晕感散去,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地面上,白喻之缓缓回过神,眉头却瞬间紧锁。
眼前的场景,全然不是他记忆里福利院熟悉的建筑,也不也是他之前住的那个小区,甚至不是小世界里任何一个他曾经去过、熟悉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是极尽奢华、金碧辉煌的高端会所走廊,头顶的水晶灯流光溢彩,地面光可鉴人,周身装潢精致又华贵,透着一股陌生的奢靡气息。
他身边站着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孩,个个神色拘谨,而他正混在人群之中,一动不动。
前方站着一个身着笔挺西装、模样干练的会所经理,正对着众人反复叮嘱着包厢里的注意事项,语气严肃,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后续事宜。
可白喻之对此充耳不闻,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所有的心神全都沉了下来,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小鱼,拼尽全力尝试联系系统,可脑海里一片死寂,原本时刻相伴的软糯机械音,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回应,系统绑定的意识链接,在时空乱流的冲击下,彻底断裂,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反复尝试,都再也听不到半分小鱼的声音,他们真的彻底失联了。
没有系统的指引,没有时空信息,没有身份依托,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还被小世界判定为外来入侵者,对于此刻的白喻之而言,无疑是陷入了极致危险的境地,前路一片未知,没有任何依靠。
白喻之压下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情绪,一遍遍尝试联络无果后,也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眼下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他只能沉下心,先走一步看一步,静观其变。
他跟着身前的人群,走进了奢华至极的顶级VIP包厢。
包厢内灯光昏暗,氛围慵懒又沉寂,悠扬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偌大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刚踏入包厢的瞬间,白喻之浑身一僵,脚步莫名顿住。
一道极具压迫感、滚烫炙热、又带着几分偏执粘腻的深沉目光,毫无预兆地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从他进门的第一秒,就死死地黏在他身上,再也没有挪开半分,带着极致的占有欲、压抑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灼伤。
白喻之心头微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顺着这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朝对面望去。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坐在包厢最深处的沙发上,身形挺拔修长,眉眼深邃立体,轮廓冷峻凌厉,周身散发着疏离又强大的气场。
那张脸,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眉眼间的痕迹,让他莫名心生悸动,可他在脑海里拼命回想,翻遍所有记忆,却始终想不起,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只能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与对方对视,满心都是茫然与未知,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