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维落斯尼亚

飞机落地的时候,夏予盯着窗外的风景正在发呆。

机轮擦过跑道,机身轻轻震动了一下,随后速度逐渐放缓,广播响起。陌生语言从机舱顶部流淌下来,低缓、柔和,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卷舌音,像在念诗。

斯洛维尼亚作为老牌资本主义强国,在掠夺和殖民的过程中将不同民族的血带回了这片土地,随之而来的就是五彩缤纷的语言。随着越来越多不同民族的人汇聚到一起,这里慢慢划分出了四大语区并形成了杂糅四种语言特点的斯洛维尼亚语——当今该国的官方语言。很可惜,夏予是个只会英语和法语的,听不懂这斯洛维尼亚语。

旁边的沈知夏已经兴致冲冲地打开隔板,举起手机开始录像。隔着舷窗,能远远望见连绵起伏的葱郁山脉。阳光落在山顶,泛着淡淡金色。

停机坪上停着大大小小的白色客机,尾翼涂着不同国家航空公司的标志。

“哥。”沈知夏忽然凑过来,笑眯眯地问道:“那个Welcome Drink你喝了吗?”

夏予沉默了两秒,“喝了。”

“怎么样?”

“难喝。”

“今年也难喝?”

“更难喝。”

沈知夏笑得前俯后仰,“哥你真是的,年年吐槽年年喝。“

维洛尼亚航空有个传统,头等舱和商务舱登机后会提供特色Welcome Drink。宣传册里写得十分高级,什么地中海柑橘风味,高山香草萃取的当地特色饮品。实际上每年味道都像在挑战乘客忍耐极限,夏予第一次尝的时候就觉得像橘子皮泡水。但他是个很有冒险精神且不信邪的人。于是后来每次坐这条航线时,都会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试一次,然后继续失望。

夏予面不改色地理了理长发说:“总比去吧台那边跟一群老酒鬼挤要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随着人流走到了廊桥上。廊桥很长,大片玻璃将阳光引进来,外面是八月末耀眼的天空,蓝得近乎失真。由于纬度原因,这边的阳光更亮,也更直接,照在地面上时甚至会有些刺眼。

入境大厅里不同国家的人根据指示分成几列。有人拖着冲浪板,有人背着登山包,还有刚结束度假的一家人,孩子坐在行李箱上被父母推着走,一路说说笑笑。天花板悬挂着巨大的指示牌,箭头通往不同方向,带着满怀希望的人们前往崭新的国度。

海关工作人员检查护照时说了句什么。夏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问题。接过护照,白令徵慢吞吞地往行李转盘那走去,按照他的经验,走快了可以喜提罚站半小时。

行李转盘缓慢运转,电子屏上闪烁着不同城市名称。

巴黎。

布鲁塞尔。

维也纳。

罗马。

柏林。

沈知夏蹲在行李箱旁边刷手机,忽然说:“妈妈发消息过来了。”

夏予嗯了一声。

“她问我到了没有。”

“你回吧。”

沈知夏看着面色如常的夏予犹豫了一下说:“哥,其实妈一直挺记挂你的,刚刚还……”

“我知道。”夏予淡淡地打断她,“知夏,不用担心,我没怪她。”

行李取出来后,他们顺着指示牌走向出口。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热风带着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夏予很喜欢这里的夏日,以往每隔个一两年就会来一次。这边的夏天没有潮湿闷热感,空气很干,风里带着晒热的柏油路味道,以及一点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

机场到达层外是一整排交通区。出租车,机场大巴,租车中心,远处能看见银白色有轨电车缓缓驶过。车身反射着阳光,高架桥上车流不断。天空却蓝得惊人,几乎没有云,阳光照在白色航站楼外墙上亮得晃眼。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

“夏予——!!!”

声音穿过出租车排队区,穿过来往旅客,穿过整个到达层。

夏予脚步一顿,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见辜言川站在栏杆外拼命挥手。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墨镜挂在领口,一身橘色度假衬衫配牛仔短裤,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显眼程度可以排在全世界倒数第一。

辜言川站在护栏外,怀里带杆的向日葵大得夸张,金黄色花盘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像是把整个八月都抱了过来。隔着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夏予,然后举起手臂疯狂挥舞,活像机场接机广告牌成了精。

“这里,夏予——!”

“看这里!”

感受着周围人探究的目光,夏予忽然有些后悔告诉辜言川自己的航班信息。

说话间,辜言川已经绕过护栏入口冲了过来,凉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一路横冲直撞,怀里的花差点怼到路人脸上。

“夏予——”

夏予惊恐地看着一大团小麦色的人撞了过来,等到辜言川彻底扑过来时,夏予猛地咳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几根。

“七个月没见。你对我就这个态度。”辜言川不满地拍了拍半天没说话的夏予。

好不容易缓过来准备开口的夏予被这两巴掌再次送走了,挣扎着说道:“你先松手,松手。”

辜言川一本正经,手却是一点不松地说道:“我今天可是代表组织来迎接钢琴系未来之光。”

“什么组织?”

“维落斯尼亚受苦受难留学生联合会。”

“……”

辜言川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夏予肩膀,轻声说道:“欢迎来到黎尔瓦。”

夏予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搞得跟我第一次来似的,我不去年冬天还来这里探望过你。”

“再来就不能欢迎吗?喜欢您来,喜欢您再来。”辜言川看了他两眼,皱了皱眉,说:“你是不是又瘦了?”

夏予懒洋洋地掏出墨镜戴上,说道:“没有。”

“绝对有。”

“没有。”

“脸都快没了。”

“我脸本来就小,这叫天生丽质。”

辜言川说着说着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小声说道: “你怎么这么凉?”

夏予下意识抽回手,“机场空调开得大。”

“骗鬼。”辜言川太了解他了,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夏予一撒谎眼神就会飘,虽然幅度很小,但还是挺明显的。以前两人上高中时伪造假条就是因为夏予这个破毛病暴露的。

辜言川顺手把他的行李箱接了过去,“走吧,车停在P2,待会儿先去我家歇歇吧。对了,你们两是什么时候去注册?”

自动扶梯缓缓向下,玻璃幕墙外是明亮得近乎耀眼的天空,停机坪上不断有飞机起降,银白色机身掠过远处天际。更远处,则是隐约起伏的山脉轮廓。维洛尼亚的夏天比国内更明亮。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像净度最高的海宝蓝。停车场在航站楼对面的立体车库。穿过长长的人行天桥时,夏予终于对维洛尼亚有了第一点实感。机场建在海湾附近,从连廊望出去,远处隐约能看见海面。

阳光落在海上,片片碎金闪烁,跳跃,海风穿过钢结构长廊,带着一点咸涩气息,吹散了长途飞行留下的沉闷感。

“我和知夏都是这周内去注册。”夏予答道。

辜言川看着格外兴奋的沈知夏打趣道:“沈阿姨居然肯放你出来,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起码要到研究生才会被批准单独出国。”

“这可不还有我哥嘛。”沈知夏开心地说:“你们有谁想喝咖啡吗?我去那边买一点。”

“你帮我随便点一杯就行。”看着沈知夏远去的背影,辜言川压低声音担忧地问道:“夏予,我不是跟你说了最近别出国吗?还有,医生的话你是一点不听啊。”这事说来也奇,夏予不久前见义勇为在国内帮忙逮捕了一个犯罪分子——其实这个懒人只是顺手拿起节拍器往人头上一扔,好巧不巧,命中了。好巧不巧,这个被砸到的倒霉蛋是当今海外规模最大,组织最严密的□□的头目之一——米哈伊尔。在广大媒体朋友的帮助下,夏予荣登各大报刊封面,当然了,这年头除了老头老奶也没多少人看报,事情到此还不算太糟糕。可不知是哪位热心市民将在现场录制的视频上传到了网上,夏予瞬间凭着那张脸在网上小火了一把。事情到这里也谈不上坏,除了找上门的星探多了点。直到这个视频火到了外网,怒不可遏的□□成员实在无法接受他们的老大以这样的形式光荣牺牲,一个个怒不可遏地将夏予放上了通缉榜。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行走的赏金啊!”辜言川苦口婆心地说道:“你好歹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来啊。”

夏予叹了口气,想起了辜言川给他发来的通缉榜截图,说:“言川啊,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办法推迟开学时间呢?好不容易申请上的研究生,留位费都交了,总不能不来吧。”

“哎呀你被通缉了啊大哥,你知不知道他们……”

夏予安抚地地拍了拍青年的肩,“现在是法治社会,再说了,人家那势力又不在维落斯尼亚,你紧张什么。”通缉他的□□名叫荣光会,主要活跃在纽蒙国,达黎思嘉国等地,应该不至于为了抓他一个无名之辈专程跑一趟维落斯尼亚吧。

想来也是这么个理,但辜言川还是放不下心来,又啰嗦了几句:“这边还是有些小□□的,大多数都是低收入移民……”

“哥,言川哥,你俩嘀咕啥呢。”沈知夏带着咖啡不声不响地走到了两人附近说道。

辜言川被吓了一大跳,径直往旁边退了几大步,“下次能不能制造点声响啊,走吧走吧,去停车场。”

辜言川的车停在地下二层,一辆深蓝色的旅行车,车龄看起来不小但保养得很好。

沈知夏绕着车转了一圈,“这就是你说的新车?”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买跑车。”沈知夏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行李也甩给了辜言川,利索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也不看看你言川哥像是那么有实力的人吗,欸,真是跟你们这些家大业大的少爷小姐比不了。“

驶出机场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阳光却依然炽烈,这边夏天时白昼很长,太阳悬在西边,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随着车流平稳地汇入高速,两侧景色不断后退。

半个多小时后,城市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夏予伸了个懒腰,透过挡风玻璃向前看去。夕阳正在缓缓下沉,金色光芒笼罩整座城市。远处的教堂尖顶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层层叠叠的红瓦屋顶,乳白色石墙,横跨河面的古桥以及河岸两侧连绵不断的梧桐树。那一瞬间,夏予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欧洲建筑画册。

迎着夏末的太阳,辜言川吹了声口哨。

“Welcome to Vilosni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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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维落斯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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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