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途百年一瞬(一)

“列位看官,有道是光阴似箭,岁月如刀。百年弹指一挥间,沧海便作了桑田,天翻地覆,换了人间。情之一字,便是昔日山盟犹在耳,今朝已是陌路人……”

“今天要讲的,便是那陨仙……”

“嘁,又讲这个!耳朵都要听出茧子啦!”台下年轻的青衣修士翘着二郎腿,翻了个白眼。

他身旁的修士嘀咕道:“师兄,这事我们听了够百遍吗?”

“都有千遍了!”青衣修士白眼不断。

“陨仙陨仙,少年天才,误入歧途,‘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敢学他就当心为师打断你们的腿!’是么?”又有修士道。

“怎么我师父说我还不够,来听个书都要被说教。”

“诶——莫急莫急。咳咳,今天要讲的可不是那老一套了。”讲书的老修士脸上挂不住了。

众人好奇起来,两眼放光,也不吵吵了。

眼见吊起了观众的胃口,台上的修士捋了捋小胡子,呵呵笑道:“今日要讲的,便是那位陨仙君的——”

“情史!”

众人傻眼。

很快,这小茶馆里便一派“生机勃勃”,要闹翻了天去。

……

这两百年来,九墟界中最常被拿出来教育小辈的人物,莫过于那位陨仙君了。

先是诸天仙门争先称颂的天骄,后来又成了长辈们口中典型“误入歧途”的前车之鉴。

就在太微历时,紫霄宗有位惊才绝艳的少宗主。

这人以十七岁之“高龄”入道,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修界一个横空出世的绝顶天才。

他年少最负盛名的一桩际遇,莫过于“仙人赠灯”。

据说他还不过一介普通凡人时,曾有一白衣仙人入梦,赠了他一柄玉灯,仙人面目朦胧,对他说:“你乃天道降福,太仓所至。”

梦醒后,以一介凡人之躯直接入了道。

开始没谁放在眼里。

直到十年后天道降下谕令,众人一看,九墟界下个千年历号就是太仓。

这可不得了了。一夕之间,这位中品宗门的少宗主之名传遍了大街小巷,这时就隐隐有些后来“众心所向”的意思了。

那少宗主也不负众望,入道后修为是一日千里。

至于他一路势如破竹,天霄榜力战群英,单枪匹马屠尽镇冥余孽,一己之力将紫霄拉至上品,其间种种,不胜枚举。

不过数十载,少宗主名声大噪,三界五域无人不知其名。

人人都道他是神仙转世,是注定要成仙的。

可世事难料,越是天骄,老天爷非要他摔得越惨。

转折就发生在太微历最末百年。

正值动荡之际,冥爆频发,魔道猖獗,俗世战争不断,仙门应接不暇。

纵使是紫霄少宗主这等天骄,在毫不停歇的磋磨中也焦头烂额。

无人知晓,他为什么会忽然发疯杀了他往日爱护的小辈,为什么在那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叛逃,头也不回。

传言接连不断,不到半月,他竟入魔了。

好笑的是,“少宗主”不仅在仙道上一骑绝尘,成了魔也是非同凡响。

便又有这么几件出名的事,姑且称之为“成魔夜大闹仙门”“不周山噬邪焚仙”。这人不仅残杀正道人士,对邪魔更是心狠手辣。此后,就连想要招揽他的魔道也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这下,昔日的少宗主是两边都得罪了。

一时之间,仙道不容,魔道不纳,“众心所向”成了“众人唾弃”。

只是他实力高绝,行踪不定,从不张扬,倒是也自成一派。

后来世人便给他冠上了个流传千古的名号,“陨仙君”。

陨仙、陨仙。

真是讽刺至极。

直到他被众仙门世族围剿,囚禁至死。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

若在当年,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天纵奇才,最后却发了疯,入了魔,为祸一方,浑噩百年。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可总归是皆大欢喜的。

此后新历更迭,太仓盛世如期而至。冥气渐敛,人间太平,仙门昌盛。天才一个接一个地涌现,渐渐的也没什么人再谈论他了。

至于当年的那句“天道降福,太仓所至”,不过当个笑话听听罢了。

……

百年后,太仓历始开,诸神并立,九墟修界鼎盛,百家争鸣。

太仓六三年四月,凤凰神火现世。

南域九丹氏身怀凤凰血脉,闻讯联合中、南域各神血世族于七月后召开太仓历以来第一届仙会。

届时天下修者共探神境,寻凤火,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大机缘。

……

同年四月廿九,北域长川。

是夜,飞雪漫天,寒风呜呜如怨鬼哭嚎。

“嗤”

极轻的一声,混在风声中听不真切。

雪亮剑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

萧何轻甩剑身,剑身银亮,未沾半分血迹。

男子捂着脖子,整个向下倒去,喉咙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热烫的血溅了萧何脚边那人满头满脸。

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瘫软在鲜血中,浑身抖着。

萧何掐住那人的脖颈提起,冷白的手背都凸起淡淡青筋,眉眼沉冷,一字一顿逼问:

“一百六十年前,长川秘境。”

“你先前说有去无回,是什么意思。”

那修士死死掰着萧何的手,大张着嘴似是要说些什么。

刚被萧何松开,他便声音嘶哑道:“火,是火!你问的人早就死无全尸……所有人都死了……”

说着便崩溃痛哭起来,可哭着哭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利癫狂,“吾神……吾神……”黑红火焰自他七窍中同时涌出,他竟不躲不避,还大张着嘴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直到黑焰转瞬间将他烧得面目全非,如同厉鬼,那笑声才终于停下来。

一瞬间,眼前似是闪过一片血色。

他说的是真的。

萧何一时感到眩晕,眉头下压,嘴角绷紧。

可活要见人,死……他也要见尸。他会找到他,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脸上忽的感到一阵温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颈侧伸来,拇指在他脸颊轻轻抹了抹。

一高个青年立在萧何身旁,如此自然地做出亲昵的动作。

“师父,脸上有血。”青年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徐离昭,他的徒弟。

萧何没有转头,眉头紧锁。

体内蔓延着绵密的痛楚,四肢百骸都充斥着刺骨寒意,仿佛赤身躺在漫天大雪中。

寒症加重了。

他没再理会那空余一口气的修士,面无表情地走了。

背后又传来“嗤”的轻轻一声。是徐离昭动了手。

死不足惜。

……

恍惚间,萧何又见到了那个红衣少年。他正要走近,下一瞬便一脚踩空,猛地跌入万丈深渊。

抬头便见遮天神像伫立渊底,面目慈悲地俯视地狱众生。

倾盆大雨下,能见唯有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张张满是鲜血脏污的脸庞。无数双手撕扯着他,几欲将他撕碎。

萧何——

萧何猛地惊醒,脑子一抽一抽的疼。手脚冰凉一片。

满室寂静,窗外狂风大雪遮蔽了月光。

起身静坐良久。

这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徐离昭的声音在门后模糊地响起:“师父,醒了?”

萧何应了一声。

徐离昭推门进来,单手掐诀点燃一室烛火。

屋外寒风刺骨,屋内却暖意沉沉,几乎叫人发汗。

徐离昭冷峻的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他拉过萧何冰凉的手,将盛着暖茶的汤壶塞到师父手中。

“师父,怎么才睡一个时辰就起来了?”

萧何捧着玉汤壶,手背指骨上密密麻麻交错着许多伤疤,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阿昭,子时我们启程去中域。”萧何按了按眉心,他还沉浸在刚刚的噩梦里,情绪不高。“半年后玄垠城门开,得赶在开城前递上名帖。”

徐离昭一怔:“这么急?你的身体……”

“这次仙会凤火现世,你突破在即,能用上凤火是最好的。”萧何今晚一直冷着的脸露出个笑来,“师父带你去抢。”

“雪下得这么大,明日再走吧。”徐离昭俊眉拧着,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萧何觉得他好像很难过似的。

他总显得不近人情的声线此时有些闷闷的,狗儿一样,“你这几天这么不舒服。”

萧何眉眼透出笑意,温和拒绝:“不行,就今晚走。”

青年知道劝不动,只得回过身认命地去收拾行装。

“师父,走前把药喝了。”复又传来低低的声音。

萧何微一偏头,都有些惊叹了,他徒弟怎么连背影都透着股可怜劲儿。

……

萧何垂眸摩挲着手中的玉壶,暗自盘算着时日。

长川是偏远小城,他昨日才得到消息。

他身患寒症多年,还有不到半年就将反噬,必须尽快赶路。九墟界地域极广,一路上若无大宗世家的庇护,散修们恐怕最少也要用去将近五月。

萧何头疼地闭了闭眼。

此时,另一间房中的徐离昭面上早已没有方才低落的“可怜”,阴沉着一张脸,心里总念着师父的身体。

子时一到,他们便该出发了。

萧何看见徐离昭大包小包的,唇角翘起:“带那么多被子做什么。”

徐离昭板着张俊脸,嘴上却老实道:“天冷,我怕师父病好不了,自然要多带些狐裘大衣。”

萧何无奈:“阿昭,我这病不是穿多了就能好。况且出门在外,这样穿怎么拔剑哪?”

“师父同你一起出门来是苦修,不是享福的。”

说着就把那装着几条狐裘的包袱抛下。

徐离昭不肯丢,最终各退一步,由徐离昭精挑细选了件毛最白最软的带上了。

子时,屋外万籁俱寂。

风雪呼啸着卷地而起,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见萧何身穿一身略显单薄的黑衣,徐离昭强硬地往萧何身上披了件雪白狐裘。

两人向上川墟行去。路上,萧何听见徐离昭低声道:“师父,那羌族的邪修供奉的恐怕不是正神。”

萧何挑眉,没有吭声。便是要徒弟继续了。

徐离昭道:“他口燃黑火,冥气四溢。三界五域中,我还没听过哪家供奉的神灵会这样惩戒信徒。”

……你师父我也就知道这些了。萧何在心中默默道。

面上正色:“既是火,该是与凤神和朱雀有关了,要么就是融火上神,只不知道是座下哪位辅神堕了魔。”

徐离昭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又问:“这几月都在查长川秘境崩塌一事,不知师父究竟是要做什么?”

“找一位故人。”萧何回道,声音渐隐在呼啸的风声里。

……

临近上川墟,越来越多修士行色匆匆地经过。

许多修士排着队,向上望去,有一高阶修士姿态闲散地倚坐在极高大的石柱上,居高临下扫视着,眼中金光闪烁。

甫一进入刻有“上川墟”三字的高大石门,外头的风雪便被严丝合缝地隔绝在法阵之外,如同换了个天地般。虽是深夜,墟中却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打眼一扫,最显眼的是远处一座百丈高的黑石神像,人身蛇尾,面容模糊,产生极强的压迫感,周围簇拥着大大小小的神庙祭殿。

祀蛇。北域信仰的主神之一。

一路上,萧何只听得修士们大谈宗族世家,又被塞了一耳朵的“太仓仙会”和“凤凰火”,可想而知这是如何的盛况了。

忽然,前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看着不过十**岁的年轻修士站在一间茶馆门口,正对着里头几个散修横眉竖目。

那年轻修士一袭规整白衣,穿得倒是体面,只是头发散了几缕,面红耳赤的,显然已经吵了一阵了。

“你再说一遍?”年轻修士冷笑,“陨仙君残杀正道?你亲眼见了?”

里头的散修不甘示弱:“全天下都知道的事,还用亲眼见?”

“放屁!”年轻修士直接把手里的茶碗砸了,“你们这帮蠢货,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也配议论他?”

萧何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徐离昭低声道:“师父?”

“没事,走吧。”

谁知那怒气上头的年轻修士斜眼瞥见萧何面容沉静地从旁边经过,不知哪根筋搭错,张口便喊:“站住!穿黑衣服那个,你刚才什么表情?”

萧何停步,静静看这修士,没搭腔。

“我说陨仙君,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摆脸色给谁看!”年轻修士大步走过来,他显然已经叫满腔愤恨委屈烧没了理智,瞪着一双通红还隐隐泛着泪意的眼睛,“我最烦你们这德行。”

萧何沉默了一息,叫人无法从他的面孔窥得什么情绪:“抱歉。”

话落便转身走了。

“你!”那青年修士声音已经带哭腔了,正强撑着,也不知是说给萧何还是在场众人听“你站住!他做了那么多,你们怎么都忘了呢!都是别人逼他的!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啊……”

萧何已经走出七八步远了,沉默无言。

徐离昭落后半步跟上,回头瞥了那年轻修士一眼。目光森冷,惊得人群都静了一瞬。那修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回过神,那师徒俩已经淹没在人流里了。

这边,徐离昭快步追上萧何。而萧何已经走出两步远,背影在雪夜里显出一种孤寂来。

……

两人行了差不多一刻钟,周遭人流没有丝毫减少。

萧何早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笑意浅浅地同徐离昭闲谈,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是衣袖之下,他伤痕遍布的手却似在微微颤抖。

忽的,一片白闪在眼前,萧何却只是淡定地略略偏了下头,堪堪躲过。

是一只大鸟的翅膀。

那鸟估计有两个萧何高,通体雪白,爪子和喙却是铁黑的,长得凶恶极了,正发出一阵嘶哑的叫声。

“欸欸欸——小雪!”一名白衣修士大叫着,连忙抓住巨鸟头颈处的铁链,“对不住,对不住!”

那铁链上金光一闪,巨鸟顿时蔫儿了。

“嚯,是玄铁!大手笔啊道友!”有修士酸溜溜的惊叹,“该有玄阶上品了吧,用来做个栓鸟的铁链子。”

那白衣修士状似憨厚地笑笑,接着便跟上萧何,嘴里叫道:“道友,真是对不住啊!”

萧何瞥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那白衣修士是北域朔云宗的。

中品宗门,踮着脚勉强可以够一够上品。

他年少时在天霄榜见过,就穿着那身统一的白衣。按理说倒是没什么值得他一直记到现在的。

关键是,当年长这样的鸟确实扇到他了。

*

一刻钟后。

裴之昔刚安顿好手下的几个师弟师妹,脚不沾地便又要去和师门通讯。

刚碰到令牌,门便“啪”的一声打开。

他师兄,仇和雅正浑身僵硬地立在门口,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尊大佛。

一人着黑色劲装,用银冠束着高马尾,个高肩宽,长相十分俊美,只不过臭着张脸,一看便年轻气盛不大好惹;

另一人身披白色狐裘,长眉凤眼,长相凌厉,瞳如点墨而脸色异常苍白,表情淡淡,却让人看不透。

白鸟小雪伸着脖子想往门里钻。

裴之昔没吭声。

“哈、哈哈,师弟,这不刚好遇上我朋友他们了嘛,”仇和雅僵笑道,吞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不如咱们顺路带他们一程……”

没等裴之昔做出什么反应,便听又有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逼近:“师兄——”

开门声。

“哪来的病秧子和煞星鬼!”

真真是刻薄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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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途百年一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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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徒与我反目以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