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避无可避

陈于语气平淡,黑黑的眼珠盯着林无契,“我拒绝回答。”

很陈于的选择,干练,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别人解释。林无契心下一动,拍拍身上的露水,凑到陈于身边,安静看他钓鱼。

周边昏暗,没有明光。月色如银。

“你胳膊好凉……”,林无契摸上陈于的手臂。

湖光近乎凝结,手下皮肤绷紧,林无契听陈于说,“上鱼了。”

杆头下弯,陈于起身把鱼拉到岸边,“抄网。”

一边腹诽,林无契一边乖乖打下手。

一条火红的鱼,长长的红尾,不甚飘逸,倒像带骨,向上翘起,颇具美感。

刚把鱼翻进桶里,林无契就后悔了。这鱼另半边,衔接着半具人身,人腿还在水里打摆,而这张脸,赫然就是相当白生的英子的脸。

此刻还带着笑,唇边翕合,□□若隐若现。

什么倒霉玩意儿!林无契没反应过来,一下把桶踢进水里。

立时,陈于一手抓住桶,一手捞住他,“怎么了?”

一身虚汗,林无契攥住陈于手腕,“别看。”

弯腰大喘了几口气,林无契只盼着鱼跟水都捅进了湖里。但这不太可能。以他俩今晚的专心程度,能钓上的鱼也是居心叵测。

直起身对上陈于的黑眼珠,林无契心下稍安,“好像是……英子?”

两个人无言对视,林无契咬了咬牙,拽着陈于把桶围住。

再看看还挺袖珍,红白色彩明丽,没准有人会喜欢。

鱼在水面侧翻,只露出火红的鱼身,但人的腿来回拨拢,很难不引人注意。

“你……能看见吗?”林无契攥紧陈于。

“是,长了人脚的鱼。”

大着胆子,林无契凑近鱼桶,鱼身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它要干什么?英子,现在的鱼。

明晃晃地告诉他不对,这会儿还赖在他们钓鱼的桶里,这是要做什么?

这太令人费解了。林无契脑袋一片昏沉,最近太多不对劲的事儿,他想不出什么,就只好堆着。

“这,可能是鱼妇。”

陈于用杆子把鱼翻了过来,又翻过去,稍带震惊,看着林无契。

“什么?”

“神话里的东西。说是蛇化为鱼,灵魂能借着鱼身继续活,比如颛顼。”

“你说它叫英子,传说一个叫子英的人乘鲤鱼飞升,有可能英子是个化名。”

“……”即便如此,林无契也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给陈于竖了个大拇指。这人记性是好,小时候研究的东西都能记住。

他顺了顺逻辑,“颛顼吗?那这个鱼怎么回事。”

“子英飞升了就是神仙,神仙还要借鱼的身体继续活吗?”

陈于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也许不止有一条。”

“这条叫英子?”

对视之间,两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叫什么英子,欺负一条鱼不会说话。”林无契说完立马闭上了嘴,也不知道这鱼小不小气。

“有半边是人形,更可能是人名。”

“嗯。”

“一条转生鱼,怎么逮上你?”

林无契拽拽他,“走,咱先回去。明天我有大事”,把鱼倒回湖里。

“嗯?”

“我要请假。一天天累的要死。”是的,大事,林无契隐约猜到这鱼,或者说英子为什么逮上他。他要去拿诊断报告了。明天。

他还有多少时间来等待呢。

“明天我出去一天。”沉默良久,林无契说。

等体检单的第二天。

林无契一大早到了医院。

阳光冷冰冰的。

“造血干细胞基因突变程度高,原始细胞比例小于百分之五……很容易转型……积极治疗,普遍病龄在六七年。移植感染风险极高,需要后续……”

视线模糊一片。话只能透过耳膜,不甚清晰、鼓噪地传进来。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不治的话,还可以活多久。”

沉默一阵,“两三年,目前确实没有明确的解决办法,但相关研究还在进行,也许五六年后,就能……”

眼眶还是湿润了。“不用了,谢谢。”

直到现在,林无契才发现,自己还有一点想活着。可是他终于要死了。

眼泪簌簌流下。终于啊。太好了。绝症死掉,一个预知的死期,不用为他那看不明白的人生担忧,这太好了。

可怎么泪水止不住地下流。他的手颤抖,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活过接下来的几年,然后假装不明不白的死掉。

反正都要死的,治不治都要死,家里人知道了也只能从现在开始担心。

陈于吗。幸好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推开画室的门,光线照彻屋内灰尘。林无契一把拉下防尘的布。

多久没有拿起画笔了,多久没有大声唱歌了。

幸好东西都没有扔。就着半干的水彩,不管蘸了多少如何黏连,一笔笔生硬地砸向纸面。

色彩,再来一点色彩吧。五颜六色的,走马观花的,各色各样的……

他该怎么解释过去。他该怎么解释未来。

如流水的二十年。多荒唐。

再多一点吧。浓墨重彩,绚烂,绽放,生命。

陈于会怎么看他?怕是要气死了。

他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笔,纸面上每一只都是鱼。密密麻麻的鱼。一张温床,海底的温床。

还缺什么,还要有什么。

他换了支新笔,画一个陈于,要画他的脑门,颞线,眉骨,颧骨,下颌,眼眶,鼻唇,要记得画高光,尽管海底没有光。

一双手,黑白分明的眼珠。犹豫着,林无契还是画上了他自己,占据了相同篇幅,一点点,离陈于越来越近,最后一笔落下,画里的他结结实实亲到了陈于。

好看。色彩,构图,人物。

但只欣赏了一眼,羞怯欣喜过后,林无契撕下画,揉进怀里,蹲在画架旁放声大哭。

他像个变态一样,痴心妄想,做恶心的事。

一点点顺着画架滑下,林无契坐到地上。画一点点湿掉,色块色块相融。

“心如已灰之木,身似不系之舟。”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

这个时候,脑子倒突然好用起来。

路过古怪舍,店门大开,林无契踏进门去。

祝丸转过身来,“来啦,客官要买什么”

“能让眼睛不肿吗?”

“……可以。”一个响指过后,林无契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确实好了。

“给个好评哟。”祝丸笑着送他出去。

“你这店怎么有时有,有时没有。”林无契这个时候,还问得出问题。

祝丸笑得真切了点,“因为人生没有回头路。走好,不送。”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林无契叹了口气,这种不占理的愤怒,还是自行消散吧。

对上陈于的视线,林无契差点当场哭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把诊断单扔到一堆资料上。

上床,用床单把自己裹起来。

“今晚有课”,陈于站到林无契床边,抓起被角要掀,却被里面人死命拽住,只好顿住,“你怎么了?”

“没事。你别管。”

声音闷成这样还说没事。听得心头冒火,陈于换了个角,掀起被子,把人捞出来。

一双含水的眼睛。林无契眼眶湿润,睫毛沾着泪水,眉头微蹙。

陈于搭上他的眉头,揉了揉,“怎么了。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林无契说不出来,抬手环住陈于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

微微怔住,陈于试探着把他抱进怀里,一边拍了拍他的背,“睡会儿吧。”

毫无防备心的人。守住秘密的第一步,是不让别人知道你有秘密。

看着林无契睡着,陈于从高高的书堆里,拿起最顶上的纸。视线落到诊断结果,陈于闭上眼,攥紧手中薄薄一张纸。

泪水涟涟,从两边流下,没有断绝。

林无契每次解释他的名字,不结契约,来去自由无牵挂。

现在,人是真的要走了吗?

他拉上窗帘,一室昏暗。坐在林无契床边,他搜了又搜,小小的屏幕,每一寸都写着来去。

两个人相处的日子,回想起来竟如此短暂。

他有什么理由留住这个人,又怎么才能留住他。

陈于看向埋在被子里的林无契,嘴唇嗫嚅,最终只是抱住了他。

怕只怕,天长地久,因来缘去,无计相留。

不知过了多久,陈于起身离去。

还有明天。

这段时间恶补了很多,差点写成古风小生了……

另外,因来缘去,无计相留,是河图《明明明月是前身》的一句歌词,Finale楼的歌词,词写的非常好啊,歌也好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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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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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负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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