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第9章

程小橙刚从实训车间出来,手里还拎着工具箱,工装裤上全是机油渍,脸上也蹭了一道黑灰。

他今天修完了赛文扔过来的两台机甲,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满脑子只想赶紧回宿舍洗个澡、啃两口压缩饼干、然后倒头睡觉。

他抄了近道,穿过战斗系和维修系之间那条很少有人走的连廊。

然后他听到了人声。

不是那种善意的、社交性的笑声,而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快意的笑声。

程小橙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本能让他脚步一顿,但已经晚了。连廊的拐角处转出来三个人,穿着战斗系的训练服。

程小橙不认识他们。但他认识他们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无数次。甲方爸爸看乙方的时候,正式编看合同工的时候,领导看那个永远升不上去的小科员的时候。

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假思索的俯视。因为你挡在路上了,因为你看起来很好欺负,因为踩你一脚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所以我就踩了。

“哟,这不是那个维修系的beta吗?”为首的那个男生笑嘻嘻地走过来,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程小橙拎工具箱的手。工具箱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里面的螺丝刀扳手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程小橙蹲下来捡。

“听说赛文学长经常找你修机甲?”另一个男生绕到他身后,用脚尖踢了踢他捡起来的扳手,又把扳手踢飞了,“你说你一个beta,有什么特别的?该不会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别乱说。”第三个男生接话,语气里的恶意浓得化不开,“人家beta能有什么手段?可能就是单纯的……好用呗。听话,嘴严,怎么折腾都不吭声。这种狗,谁不想要?”

程小橙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虎口处有一道被零件划伤的新鲜口子,还没结痂。

他今天修了两台机甲,早饭没吃,午饭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蹲久了站起来会眼前发黑。他现在只想把工具捡完,然后离开这里。

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愤怒。是委屈和愤怒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有更实际的问题要解决——实践学分、奖学金、下个月的房租。他不能打架,不能得罪战斗系的人,不能有任何处分记录,否则编制考试的门槛他都迈不进去。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捡着工具,把那把被踢飞的扳手从角落里捡回来,用手背擦掉上面的灰。

为首的那个男生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蹲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跟你说话呢,beta。”男生的手劲很大,alpha天生的体能优势让他的指节像铁箍一样勒进程小橙的皮肤,“你哑巴了?让你捡了吗?我让你捡了吗?”

程小橙抬起眼看他。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这就走”,想说任何一句能让这件事快点结束的话。他的嘴已经张开了,那几个字已经含在舌尖上了——然后他看到那个男生身后,连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赛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暮色的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浓烈的橘红色,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个高而挺拔的身影一动不动地钉在连廊的尽头,像一柄被插进地面的矛。

那个抓住程小橙手腕的男生没有看到他。其他两个也没有。

但程小橙看到了。

他看到赛文动了。不是大步冲过来,不是怒吼,不是任何一种戏剧化的出场方式。

他只是走过来,步伐平稳,不紧不慢,皮鞋踩在连廊的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脚步声传过来的时候,那个抓着程小橙手腕的男生终于转过了头。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谁啊”到“完了”的全部转变。

他松开程小橙的手腕,几乎是弹射般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赛、赛文学长——”

赛文没有看他。他走到程小橙面前,站定,垂眼看着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扳手的程小橙。

一股S级alpha的气息涌出来,像一头领地被侵犯了的野兽——这是我的东西,谁让你们碰了。

赛文看了程小橙大约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那三个男生身上。

“你们几个,”他说,声音不大,很平,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一群alpha欺负一个beta,很有成就感?”

那个为首的张了张嘴:“学长,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叫什么名字?”

三个人的脸全白了。赛文问“叫什么名字”的意思,在联邦第一军校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记住这个名字,然后做他想做的事。在这个军校里,他赛文想让一个人不好过,那个人就绝对不会好过。

“道歉。”赛文说。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弯下了腰。

“对不起!”

“同学对不起!”

“我们太过分了,真的很对不起!”

他们甚至不知道程小橙全名叫什么,几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像鹦鹉学舌。但弯下去的腰是真的,发抖的声音是真的,额头上的冷汗也是真的。

因为他们清楚,赛文是那种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在军校内所有路都走不通的人。

程小橙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扳手。他看着那三个在他面前鞠躬的人,脑子里嗡嗡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爽,不是解气,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他鼻尖发酸的错位感。

原来被欺负的时候,是有人可以叫停的。原来那些欺负他的人,也是会害怕的。原来他不是活该被踩的,连一句反驳都不敢说。

他这一辈子,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人替他出过头。

眼眶热了一下,只有一下。

他迅速眨掉了,站起来,把那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扣好箱扣。动作很小,声音很轻,像一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道歉了。”赛文转过头来看他,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调,“够吗?”

程小橙点了下头,声音有点闷:“谢谢学长。”

赛文看了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程小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刚才那个人抓得太用力了,指印清晰得像烙上去的。

赛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几分。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三个男生如蒙大赦,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连廊上只剩程小橙一个人,拎着工具箱,手腕上的红痕在暮色里微微发烫。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那点湿意全部咽了回去。赛文替他出了头,他很感激,真的很感激。

也许对赛文来说,只是“我经常用的那个维修工被别人欺负了让我很没面子”,也许只是“我花钱买的玩具别人凭什么乱碰”,也许连恶意都算不上,只是一种本能的领地意识。

程小橙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幕和天幕边角那颗孤零零的星,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了个身,朝宿舍楼走去。

“喂。”

赛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程小橙回头,心想该不会又要叫他修机甲吧?虽然你刚刚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今晚我真的不想加班了!

他的指尖确实还在微微发抖,是生理性的疲惫——肌肉在超过负荷之后的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赛文递过来一个袋子,说:“里面是吃剩的,你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程小橙呆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

他看了一眼。透明的袋子里是面包,看不出牌子。旁边还有杯热可可。

赛文已经走远了。

程小橙闻到了很诱人的面包麦香。他打开袋子,取出面包,咬了一口。

表皮酥脆,还有香甜的奶油味内陷。

即使不看价格标签,程小橙也知道是很贵的东西。

可可还是温热的,甜甜丝丝,让他舌尖生出几分眷恋。

虽然很饿,他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似乎要将这些味道放入记忆深处。

吃完后,他把包装袋和空杯子叠好,塞进回收箱的最底层。

赛文这个人真是奇怪,有时好像很讨厌他,看不起他;但有时会护着他,从指缝之间漏一点点温柔。

这一点点的温柔,令他的心跳乱了几分。

即使明知可能是他的心血来潮,明知他只是需要一个任劳任怨的维修工修好他的机甲。

但那一点点温柔,真的会……会令我想多的啊……

程小橙掩面。

不,他不能想下去了。

因为想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痛苦,痛苦了他就没有办法再蹲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任劳任怨地、像一头牛马一样地拧螺丝。

而他现在最不能失去的,就是拧螺丝的能力。那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不可被剥夺的东西。不是尊严,不是骄傲,不是编制,甚至不是奖学金。

是“我能修好任何一台机甲”的确定性,是“无论你扔给我什么问题,我都能找到答案”的自信。那是这短时间被赛文反反复复折磨出来的、唯一的一件好东西。

赛文:都不准欺负他。只有我才能欺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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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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