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许久,临近傍晚时,又阴了去。风吹着,一小片云飘了过来,天色也暗沉下来,雨跟着就到了。
游弋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皮质的,但目前他还没有心思去磨爪子。屋外的雨细细斜斜的,落到窗户上,又顺着流了下去。
此时此刻,觉得这雨下的真应景。
自从听了那只臭乌鸦的话,再去问了系统,就一直在这里闷闷不乐了。
系统的回答带着无聊且死板的电子机械音:【化形取决于宿主,需遵守当前世界规则。】
严重怀疑系统把情感模块卸掉了。
“我难道不是来拯救世界的吗?”尾巴在沙发上甩得啪啪作响,“你难道不是我的金手指?”
“化形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你直接灌到我脑子,然后我就会了吗?”
【宿主可以多问问化形前辈,世界规则已演化,系统无权更改。】
他早先还想着向系统寻求协助,毕竟化形之后办事更便利——不是他嘴馋想吃火锅、甜品、奶茶……
如今询问都还没问,补丁先上了。
“不会这个规则还是为了我演化出来的吧?”他灵光一闪道。
【是的。】系统解释道,【前期以动物身份接触目标更自然,后期化形了办事也方便,两全其美。】
"哈?"他心里一梗,"两全其美什么啊!"
如果化形是他已经拿到手的,那确实两全其美;但现在化形遥遥无期、全靠运气,我请问呢?
【直接为宿主生成一个人类身份,会影响初生世界的运行逻辑。】
【系统只能在信息层面提供帮助,无法直接改写物质层——身份证、户籍、人际关系等等,这些实体存在,系统无权凭空生成。】
一边听着,猫尾巴一边慢慢停了下来。
【世界演化出化形这条路,才是最合理的方式。】
"……那你之前画的神豪大饼呢?"猫耳陡然间竖起,瞳仁收成一条细线,似乎下一秒就要一跃而起,"那不也是改写物质层?"
【那不一样,】系统语气略微心虚,【神豪系统是走世界合作渠道申请的,属于任务奖励,世界点头了的。】
【况且那是一个成熟世界,和这种通过书本演化来的不一样。】
游弋:【哦,所以你是关系户。】
【……可以这么理解。】
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沙发上左摇右晃、来回拍打,听这系统的回答越想越烦躁。
自己化形看来是板上钉钉了。
又得问那只乌鸦。
心情郁郁地跳下沙发,四处张望着,正要喊乌鸦时,突然想起来没问过它叫什么——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边绕着客厅转悠,一边拖着长长的调子,“大帝……乌鸦……”
“小崽子,”乌鸦正趴在一处玩偶上,“你大帝在这儿呢。”
上去就给它招呼了一抓,将这只乌鸦摁在脚底,眼睛微微眯起,“你爷爷还在你上面呢。”
拍了拍乌鸦翅膀,语气平淡,“老实点。”
“你怎么化形的?”
“嘎?”
“嘎嘎嘎嘎嘎嘎,”乌鸦捧腹大笑,整只鸟都在抖,“小崽子,这就求到你爷爷上来了?”
游弋低头,微微凑近,乌鸦对上那双眯起的鸳鸯眼,身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随后撇了撇嘴,用一种慷慨的语气施恩道,“想听,就先放开……本座。”
挪开爪子,游弋蹲在旁边,一双半睁不睁的猫眼懒懒地睨着它。
“不知道,”乌鸦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本座醒来就化形了。”
乌鸦扇动翅膀往后一跳,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小崽子,说真的,这事看机缘。没法教,也没什么诀窍,就是缘——到了。”
对上那双直愣愣的猫眼,乌鸦不由得掩面,“哎呀!小崽子,没骗你,本座真不知道啊。”
“那……其他人,其他动物的化形呢?”游弋不死心,继续问道。
乌鸦沉吟片刻,扑棱两下,只跳到了沙发背上,却仍旧昂首挺胸。
“有的是在生死危机里化形的——比如,宰猪的时候,屠夫去擦刀,回来发现猪没了。嘎嘎嘎嘎嘎……”
狂笑一阵,它才接着道,“植物大多莫名其妙,没什么契机,就总有一天顺其自然地变了。”
“至于咱们这种走兽……”它踱了几步,“宠物嘛,可能是在家看电视剧,突然就想变人,就变了;也有可能是主人走了——这倒好像有点参考价值,据说那家伙当时一瞬间明悟了什么……”
游弋在下面翻了一个白眼。谢谨言要是走了,他的任务可就失败了,还变什么人。
“总而言之,”乌鸦张开翅膀,拥抱太阳状,“各类各样,玄之又玄,不可强求。”
顿了顿,它摇头晃脑,一字一顿,“缘法二字,尽在其中。”
游弋揣着爪子,一点一点从沙发上蹭了下去,流到地面上。
双目无神,思考猫生。
……
“怎么趴地上了?”
不知何时洗完澡的谢谨言来到客厅,弯腰揉了揉猫,将他重新抱回沙发上。
谢谨言瞥了一眼趾高气昂的乌鸦,又看了看焉头耷脑的猫,犹豫了一下,“再等一会儿?宴清姐快回来了,我让她顺手给你带罐头了。”
猫懒懒地撇过脸去,算是答应,蹭了蹭他的手,随后又趴回去了。
往常蓬松的大尾巴耷拉着,一动不动。
谢谨言皱眉思考了片刻,打开电视,在猫旁边坐下,有些生疏地从头到尾顺了顺毛。
游弋眯起眼睛,半梦半醒间搭上对方的膝盖,懒洋洋地侧过身仰着。
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跌入胸口。
游弋第一百零八次感叹,谢谨言真是天生吃这口饭的人。
他甚至想发帖告诉粉丝——你们的哥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好看。
“……小崽子,”乌鸦按捺不住好奇心,直勾勾盯着谢谨言看了半天,“你主人是谁啊?本座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猫掀起眼皮,不想回答地撇了一眼,扭头去了另一边。
“欸,”乌鸦跳下来,扑到猫身上,“哎呀,真舒服,真皮草。”
游弋翻了个身,将鸟抓在怀里,目光危险地注视着它。
饶是再不会看眼色的乌鸦,此刻也有些了然——这祖宗心情不好。
“至于吗?”乌鸦瞪大了眼睛,“你才不到一岁的样子,化形哪能不需要时间啊。”
游弋掩下眼帘,怏怏地回了一句,“你不懂。”
不能化形,就意味着他无法决定自己什么时候参与,什么时候调查,只能作为一只猫看着。
无力感陡然席卷全身。他懵懂地想起,高中时去参观过的历史博物馆,看那些历经千年的古物,隔着玻璃,安静地待在灯光下。
那时候他还觉得,它们要是有灵就好了,能亲眼见证一切。
现在倒是明白了,也许有灵,才更难受。
乌鸦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猫,尾羽难耐的一摆一摆,最后长叹一口气。
“小崽子,先声明,秘籍不是万能的。这个算是化形后才会修炼的功法,对你化形有没有用,本座也不确定。”
见猫怔怔地盯着自己,乌鸦接着道,“当然,本座也没坑你。这部功法据传是女娲补天那会儿,天地自然凝结而成。那时候天地灵气盛极,飞鸟走兽、草木水禽,生了灵智便能感应,自然而然就开始修炼了。”
说到这里,乌鸦唏嘘起来,“如今,有点灵智的崽子,都看不懂了。”
“……等等,”游弋迷糊地打断,“怎么就扯到女娲补天了?那不是传说吗?”
乌鸦用看呆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们都能化形了,为什么还不能相信上古神灵的存在?”
“你是不是在人类社会待久了,被他们建国后不许成精洗脑了?”
游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世界演化从这么久远的地方就开始了——传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传说,它切实地走到了他面前。
“系统,这个世界还不会崩吗?这都已经转成什么频道了?”
【不会。只是补了世界设定,频道顶多增添了阴影世界的都市修仙,有bug也比无灵世界好解释得多。】
游弋心里多了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个世界,好像因为他来了,悄悄长出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
“小猫崽子,你可不能被人类洗脑,”乌鸦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你该不会真以为建国后不能成精,所以才化不了形吧?”
“要克服这种心理,”乌鸦定定注视着他,“本座观你有大帝之资,他日定当重塑妖族荣光。”
本来听得认真的猫猫,听到这一句险些整段垮掉。
“所以本座决意将此功法提前传授于你,望你悉心修炼……”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猫眼,乌鸦撇过头,把后头那串话生生咽了下去,转而开口念了起来。
“心如止水,水映万物。观而不执,执则失真。草木无言,自有其声。见者非见,不见者见……”
游弋听得半懂不懂,似有所悟间又一头雾水。经文很快念完,那种若有所得的感觉却还留着,像什么东西悄悄落进去了,还没沉到底。
乌鸦看着眼前静静琢磨的猫,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本座成就大帝之位稍慢一步,”它踱了两步,一副江山有继的模样,“徒儿未来可期。”
游弋没有回应,眼皮半垂着。
电视里还在说着什么,谢谨言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没有收回去。
那种没沉到底的感觉还在,他恍惚间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和他记得的那个走向,是不是同一个人。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游弋慢吞吞趴上谢谨言的胸膛,脑袋搭在他颈侧,闭上眼睛。
不想见他的楼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