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像流水一样安静地过去。
周二晚上又轮到文馨值班。
白天的喧嚣褪去,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空旷而寂静。
她正核对一份表格,把阮生教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往心里装。
“铃——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吓得她手一抖。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00852开头,那是香港写字楼的号码。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听筒:“您好,……信诚皮具业务部,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那个她已经无比熟悉的声音:“还在办公室?”
是阮宝睿。
他没有说“我是阮生”,也没有问“是文馨吗”。
仿佛确信接电话的一定是她,也确信她知道他是谁。
“是……是的,阮生。”文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像被老师点名:“我在核对明天的发货单。”她不由自主地汇报道,语气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问道:“今天上班,顺利吗?”
这句关心,让文馨紧绷的神经“啪”地稍松了一下。
“顺利的,阮生,我上午发了三份传真去香港,确认都收到了。还有下午我去板房跟了一个样办,已顺利寄出香港。”她回答得认真,甚至带点汇报工作的雀跃。
“好。”他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他似乎也在工作。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却悄然偏移:“晚饭吃了什么?”
文馨愣住了。
紧张得有点答非所问:“在……在食堂吃的。”顿了顿,才补了一句:“有土豆烧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像被压住的笑。“食堂的土豆烧鸡,”他重复了一遍,“味道如何?”
“还……还行。”文馨不知道怎么评价老板工厂的食堂,只能含糊过去。
但这家常到近乎私密的对话,让她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又不知不觉松了几分。她甚至鼓起勇气,反问了一句:“阮生,您吃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不该是她问的话。
但他回答了,很平常:“刚开完会,等会儿吃。”
接着,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电流声沙沙作响,却奇异地不觉得尴尬,仿佛两人是在共享一片安静的夜空。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有些严肃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这些天,还有没有人因为你是新来的,为难你?”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连忙摇头,尽管他看不见:“没有的,大家都很好。”
“那就好。”他没有深究,仿佛只是要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然后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明天我需要一份上个月所有出关货物的清单,按承运商分类。你可以试着做一下,不明白的,明天问我。”
“好的,阮生!我一定做好!”她立刻应下,这是他第一次派给她的任务,她无论如何也要漂漂亮亮地完成。
“嗯。” 他又应了一声,然后说:“不早了,工作做完就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是,谢谢阮生!”
“晚安。” 他说,和那晚在办公室门口说的一模一样。
“阮生晚安。”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文馨却还握着听筒,有些失神。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她慢慢放下听筒,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窗外是东莞璀璨而陌生的夜景,文馨第一次觉得这样东莞的夜,不再是让人恐惧的逃荒,而是可以让人安心睡眠的夜。
她低下头,继续核对表格,嘴角却不自知地漾开一抹笑。
明天要做的出关清单,突然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香港中环,信诚集团总部。
阮宝睿挂掉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色彩斑斓,比东莞那个工业区的夜景繁华得多,也安静得多。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还有三份在等着要签。
秘书一小时前放的那杯咖啡早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一开始紧张得发抖,后来慢慢放松下来,最后竟然敢反问一句“您吃了吗”,问完似乎又后悔了,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打电话之前,他犹豫过。
这么晚了,打去业务部的座机,万一接电话的是别人呢?他怎么说?说找文馨?不合适。说没事随便问问?更不合适。万一她已经走了呢?电话白响一通,响到自动挂断,第二天别人看见来电显示,又要怎么解释?
但他想了一圈,还是打了。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打。
下午开完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想起今天是周二,她值班。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把她的值班日子记住了?
晚上从应酬的饭局回来,进了办公室,批了两份文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她应该还在。
然后就拿起了电话。
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又批了一份文件,又拿起了电话。
这回倒没犹豫,一口气拨完。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三十岁的人了,还做这种幼稚的事。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接的。
他知道是她。
她大概也知道是他。
他想起她说“有土豆烧鸡”的时候,那个语气小心翼翼地,怕说多了,又怕说少了很纠结。
他差点笑出声,又怕她听见,压住了。
——土豆烧鸡,他记住了。
他问她有没有人为难她。
她愣了一秒,说没有。
但他听得出来,是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下次回去,得多去她部门转转,不用说什么,让人看见就行。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又看了一眼桌上凉掉的咖啡。
她问他吃了没有。
他确实还没吃。
晚上那顿饭,全是敬酒、寒暄、说场面话,筷子没动几口。
但现在他不想动,就这么坐着,心里反倒踏实。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翻了没两页,又停下来,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下次多带点糖果回去。”
写完了,自己愣了一下,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文件夹里。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海面波光粼粼。
他把凉掉的咖啡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笔。
这个晚上,好像开始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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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深夜电话